第一百七十五章:对方真的迟疑了
车子停在异常事务管理局总部的地下停车场。陈建国率先下车,回头看了眼后座——林晚的脸色比刚才在车上好了些,但依然苍白,苏晓扶着她,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
他没有催促,只是站在车门边等着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松开苏晓的手,自己推开车门下车。脚踩在地面的瞬间,眼前还是黑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。苏晓立刻从另一边绕过来,依然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,既给了她空间,又随时能伸手扶住。
“能走吗?”苏晓问,声音不高。
“能。”林晚点头,朝前走了两步。虽然脚步有些虚浮,但还算稳。
陈建国这才转身,带着两人走向专用电梯。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,金属墙壁倒映出三个人的影子——林晚靠着厢壁,苏晓站得笔直,陈建国双手背在身后,眼神在镜面中与林晚短暂交汇。
“王建国被送到医疗部了。”陈建国开口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,“总局的医疗组是特招的,有从各大医院调来的专家,也有穿越者里的医修。他们会处理他体内的怨灵残魂,但能不能救回来,看他自己造化。”
“骨片毁了,他修炼的魔功是残缺的,缺陷很大,而且被怨灵侵蚀不深。”林晚说,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相关信息,“只要及时清除怨灵,再废掉功法,性命应该能保。但修为肯定废了,经脉也会受损,以后……大概就是个身体虚弱的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。”苏晓突然说,语气平淡,但林晚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林晚侧头看她,苏晓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,没什么表情。但林晚能感觉到,苏晓这句话不是说给王建国听的,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电梯停在十层,门开了,是一条白色的走廊。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,里面有人在忙碌,穿着白大褂或者制服。看到陈建国,有人点头致意,但目光更多落在了林晚和苏晓身上——尤其是林晚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刚才那场直播,虽然最后被切断,但前面林晚结印、苏晓出剑、王建国被制服的画面已经被无数人看到。现在总局内部,大概没人不知道她这个“从未穿越过的图书管理员”实际上懂多少东西了。
陈建国没理会那些目光,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,门牌上写着“问询室3”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,一张桌子,三把椅子,墙是单向玻璃,角落里有摄像头。
“坐。”陈建国自己先坐下了,是背对单向玻璃的那一侧。
林晚和苏晓在对面坐下。桌子是金属的,摸上去冰凉。
“这里说话,外面听不见。”陈建国说,目光扫过苏晓,又落回林晚脸上,“林晚老师,苏小姐,刚才在车上,有些话不方便说。现在,我需要你们把今天发生的一切,从头到尾,详细说一遍。尤其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林晚老师,你是怎么知道《噬魂诀》的缺陷,怎么知道那骨片上的丹方是假的,还有,你结的那个手印,是什么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林晚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。她知道,现在不能再含糊了。陈建国是官方的人,代表的是国家力量,是现在维持秩序、对抗那些未知威胁的最重要力量。要获得他的信任,就必须给出足够的诚意。
“我知道《噬魂诀》,是因为我看过完整的功法。”林晚开口,声音平稳下来,“不是从什么书上看的,是它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。大概两个月前,第二次穿越日之后,我在图书馆整理那些穿越者带回来的功法残卷,其中有一份提到‘噬魂’两个字,然后我脑子里就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——完整的《噬魂诀》,从入门到元婴期,包括它的缺陷、禁忌、配套的丹药,以及……它原本是属于哪个宗门的。”
“哪个宗门?”陈建国立刻问。
“幽冥界,血煞宗。一个以吞噬他人气血、魂魄来修炼的魔道宗门,在幽冥界也是被各方围剿的邪派。”林晚说,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,就像她早已熟记,“《噬魂诀》是他们的核心功法之一,但即使是血煞宗内部,也只有真传弟子才能修炼完整版。外面流传的,包括王建国得到的,都是经过删改、动了手脚的残篇。这种残篇修炼速度快,但缺陷极大,修炼到一定阶段必然反噬,而且修炼过程中会积累怨气和业障,最终要么走火入魔,要么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。”
“骨片上的丹方,是配套的融魂丹,作用是强行融合吞噬来的气血和魂魄,减少反噬。但用至亲心头血做药引的那一份,是被人改过的。真正的融魂丹药引,是‘无根水’和‘百年朱砂’,再辅以几味调和药性的阴性药材。至亲心头血炼制的,叫绝情丹,服用后会彻底断绝情感,变成傀儡,而且会与提供心头血的至亲产生单向的血脉诅咒——提供者会逐渐衰弱而死,服药者则会被这道因果永远锁住,无法突破更高境界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建国看着她,目光锐利:“这些,都是你‘突然想起来’的?”
“是。”林晚点头,“不止这个。还有刚才结的那个手印,叫净灭印,是青云宗用来净化邪秽、销毁阴邪之物的手法。我知道结印顺序,知道口诀,知道用舌尖血可以增强效果,虽然我没有任何修为,用不出真正的威力,但配合苏晓的剑气,足够毁掉那块被怨念浸染的骨片了。”
“青云宗。”苏晓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,“是那个青云宗吗?”
林晚看向她,点头:“你梦里的那个青云宗。”
苏晓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,骨节有些发白。她没有再说话,但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。
陈建国注意到了两人的互动,但他没追问,而是继续问林晚:“除了这些,你还知道什么?关于穿越,关于那些世界,关于……记忆税?”
这个问题,直指核心。
林晚沉默了一下。她知道,有些话现在说了,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。但她也知道,如果不说,等陈建国自己查出来,或者等下一次危机爆发,可能就来不及了。
“记忆税,不是代价,是目的。”她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些被收走的记忆,不是随机遗忘,而是有选择性的——最重要的情感连接,最深刻的人际关系记忆,最先被拿走。因为这些东西,对那个实验来说,是‘养分’,是它们需要收集的东西。”
陈建国的脸色变了。虽然他早就有所猜测,但听到林晚如此肯定地说出来,还是感到了寒意。
“实验?”他重复这个词。
“对,实验。”林晚深吸一口气,决定说出更多,“地球是一个实验场,编号999。我们经历的集体穿越,是一个高维存在的实验项目的一部分,目的是测试情感能量的收集效率和转化方式。记忆税是伪装,真正的目的是抽取那些被我们视为珍宝的情感连接,转化为某种能量,输送到需要它的地方去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?谁在做这个实验?”陈建国追问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摇头,这是实话,“我只知道这么多。这些信息,也是断断续续出现在我脑子里的,像是一块块碎片,我还在拼凑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”她看向陈建国,眼神认真,“这个实验,对地球,对我们所有人来说,绝不是好事。那些被抽走记忆的人,失去的不仅仅是回忆,他们正在失去‘自我’。就像王建国,他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?因为他失去了最重要的记忆,失去了情感支撑,变得绝望,才会被这种邪功诱惑。”
陈建国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。
过了足足一分钟,他才重新开口:“林晚老师,你的这些信息,非常重要。但我也必须告诉你,以你现在的情况,在总局内部,甚至在外界,会面临很多质疑。你没有穿越过,却拥有远超穿越者的知识,甚至知道连我们动用国家力量都调查不到的内幕。这会让你成为一个靶子,不仅仅是被那些觊觎你知识的人盯上,也会被一些……不信任你的人怀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说,很平静,“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,有人去说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向苏晓,又看回陈建国,“我并非完全没有自保能力。苏晓在我身边,总局……陈局长您,至少目前是站在秩序这一边的,对吧?”
陈建国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复杂:“林晚老师,你很聪明。不错,我个人,以及我代表的异常事务管理局,目前的最高原则是维持社会稳定,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。你的知识,你的能力,只要能用于这个目标,就是我们的朋友。但我也必须提醒你,总局不是铁板一块,外面更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和心思。你今天的表现,已经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接下来,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林晚点头。
“好。”陈建国站起身,“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。你们可以回去了,但近期不要离开市区,保持通讯畅通。关于你的情况,我会写一份报告,但会有所保留。另外——”他看向苏晓,“苏小姐,你之前提交的关于恢复记忆的申请,总局已经批准了。医疗部那边有专门的‘记忆稳固’治疗流程,虽然不能完全恢复被收走的记忆,但可以保护现有记忆不再流失,并对抗记忆税的影响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随时过去。”
苏晓抬起头,眼神动了动,然后点头:“谢谢,我会考虑。”
“那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去。好好休息,今天辛苦了。”陈建国按了下桌上的通讯器,说了几句。很快,门开了,一个年轻的女特警走进来,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林晚和苏晓起身,跟着女特警离开问询室。走出房间的瞬间,林晚回头看了一眼,单向玻璃反射着模糊的光,她看不到后面是谁,但能感觉到目光。
走出大楼,外面天已经大亮。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,林晚眯了眯眼睛。女特警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她们面前。
“林老师,苏小姐,请上车。陈局吩咐,送你们回安全屋。”女特警拉开车门。
两人上了车,车子平稳地驶出总局大院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林晚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王建国的事,暂时解决了。但骨片是哪里来的?谁给他的?那个“对方”真的会因此迟疑吗?还是会有下一步动作?
她今天暴露的太多了。净灭印,对《噬魂诀》的了解,对记忆税真相的知晓……这些东西,肯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。
苏晓坐在她旁边,也看着窗外,沉默着。但林晚能感觉到,苏晓身上有种紧绷的气息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苏晓。”林晚轻声开口。
苏晓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想问关于青云宗的事,想问关于她梦里那个小师妹的事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现在问这些,合适吗?
“我梦到过你。”苏晓却自己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,“不止一次。有时候是零零碎碎的片段,有时候是一个完整的场景。在悬崖边练剑,你坐在旁边看,偷懒打瞌睡。在丹房里,我教你控火,你把丹炉炸了,灰头土脸地冲我笑。在宗门大比,我赢了比赛,你在下面跳着挥手,比我还高兴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:“那些记忆……很真实。真实到,有时候我会分不清,现在是梦,还是那些是梦。但今天,你结那个手印的时候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你在炼丹,炼的是净魂丹,用来清除心魔的。丹成的时候,你结的就是那个印,虽然复杂很多,但核心的印诀,一模一样。”
她看着林晚,眼神里有困惑,有探寻,也有某种挣扎:“林晚,如果你真的是我师妹,那为什么……我会忘了你?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,为什么我现在才想起来?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是苏晓,我是苏晚晴,那现在的我,又是谁?”
这些问题,沉甸甸地压在车厢里。
林晚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,那些记忆是别人的,只是阴差阳错进了我们的脑子。也许,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,只是被分成了两段人生。但苏晓,不管那些记忆是什么,不管我们是谁,现在坐在这里的,是你,是我。你是苏晓,是会用剑、会担心我、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的苏晓。我是林晚,是图书管理员,是教你修炼、会害怕但也会站出来的林晚。过去很重要,但当下,更重要。”
她伸手,轻轻覆在苏晓的手背上。苏晓的手很凉,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有抽开。
“记忆可以丢,可以找,可以真,可以假。但人是真的,感受是真的。”林晚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,“你刚才在厂房里,挡在我前面的时候,是真的。我现在担心你,也是真的。这就够了,不是吗?”
苏晓怔怔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,很慢地,反手握住了林晚的手。她的手心依旧有些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很轻,但很坚定。
车子驶入安全屋所在的小区,停在楼下。女特警下车,为她们拉开车门,目送她们上楼,然后才驾车离开。
回到安全屋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林晚靠在门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,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。
苏晓看着她苍白的脸,皱了皱眉:“你去休息。我守着。”
“没事,我还撑得住。”林晚摇摇头,走到客厅沙发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水,一口气喝完,才感觉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些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苏晓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“今天消耗太大了。你没有任何修为,强行用精神力量引导剑气结印,对你的负担很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苦笑,“但我必须那么做。骨片不毁,后患无穷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也想验证一些事。”
“验证什么?”
“验证我脑子里的那些东西,到底有多真,到底能不能用。”林晚说,眼神有些复杂,“结果验证了,是真的,能用,但也暴露了。”
苏晓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暴露是迟早的事。你今天不出手,王建国如果失控,后果更严重。而且——”她看着林晚,“你不出手,我可能控制不住他。《噬魂诀》虽然残缺,但毕竟沾了‘噬魂’两个字,对魂魄有特殊克制。我的剑虽然能伤他,但想在不杀他的情况下制住他,很难。你的印,是关键。”
这是苏晓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肯定林晚的作用。不是作为“老师”,不是作为“知识提供者”,而是作为战斗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林晚心里微微一暖,笑了笑,没说话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“那个骨片……”苏晓忽然又开口,“上面的字,你看得懂。那是幽冥界的古魔文,我在梦里见过。只有幽冥界的高阶魔修,或者专门研究魔道功法的人,才认识。你为什么会认识?”
林晚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。这个问题,她自己也想知道答案。
那些文字,扭曲、诡异,带着令人不适的气息,但在她眼里,却像是母语一样自然。她不仅认识,还能理解其中蕴含的恶念和陷阱。就像她认识青云宗的功法,认识那些丹方,认识净灭印一样。
这些东西,就像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本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也只能给出这个答案,“但我觉得,这和我为什么会拥有这些记忆,是同一个问题。也许,等我们查清楚记忆税的真相,查清楚那个实验到底是什么,这些问题,就都有答案了。”
苏晓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站起身:“我去准备点吃的。你先休息,别想太多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厨房。林晚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依然停不下来。
记忆税,实验,高维存在,青云宗,幽冥界,骨片,王建国背后的“对方”……
还有苏晓,她那些梦境,她逐渐苏醒的前世记忆,她对自己复杂的感情……
以及她自己,林晚,这个看似普通却拥有着异常知识的图书管理员,到底是谁?
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,缠绕在一起,找不到线头。
但有一点她很确定——她不能停下来。王建国只是第一个,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骨片背后的人,那些散布残缺魔功、甚至故意篡改丹方要害人的人,肯定还会行动。而她自己,也已经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里。
接下来,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。
但奇怪的是,想到这些,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就好像,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早就做好了准备。
也许,那些不断苏醒的记忆,不仅仅给了她知识,也给了她面对这一切的底气。
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苏晓在准备简单的早餐。香味慢慢飘出来,是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。
林晚睁开眼睛,看向厨房的方向。苏晓的背影在晨光里,挺拔,安静,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。
不管前路如何,至少现在,她不是一个人。
这就够了。
她重新闭上眼睛,这一次,是真的放任疲惫将自己淹没。
而在她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——
那个给了王建国骨片的“对方”,在知道骨片被毁、王建国被抓、他们的陷阱被识破之后……
真的会迟疑吗?
还是会,更加疯狂地反扑?
窗外,阳光正好。城市依旧喧嚣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但水面之下,暗流已然开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