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一十二章:回归后的虚弱
元婴结成的那一刻,磅礴的能量从书中涌出,冲刷着我的四肢百骸。
那是一种奇特的体验——不是力量的爆炸性增长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回归。被封印五十年的修为如解冻的江河,顺着早已存在的河道奔涌而下。没有阻塞,没有滞涩,仿佛那些力量一直沉睡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,只是在等待一个唤醒的指令。
但代价紧随而来。
我睁开眼,视线中的静室出现了重影。苏晓的脸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晃动,她伸手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,手指冰凉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的脸色好白。”
“能量失衡。”我听到自己这样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地球的灵气浓度太低,无法支撑完整的元婴期修为。我的身体在……适应。”
适应这个词太温和了。
真相是,身体正在被两种不同的规则撕扯。一边是青云界的修行体系,需要灵气维持元婴不散;一边是地球的无灵环境,肉身在这里进化了三百万年,早已习惯了无需灵气也能生存的模式。
现在,这两套系统在我体内打架。
我能感受到元婴——那本无字的书——在丹田中微微震颤。书页自动翻动着,上面开始浮现出字迹,但那些字迹模糊不清,像是水中的倒影。每一次翻页,都会从我身体里抽走一部分能量,来维持它在这个世界的“存在感”。
这就是回归后的虚弱。
不是受伤,不是损耗,而是一个系统强行嵌入另一个不兼容系统时产生的排异反应。
“需要多少时间恢复?”苏晓问,扶我在蒲团上重新坐好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闭上眼,内视着那个不断消耗能量的元婴,“可能几天,可能几周。这取决于……我能找到多少替代能源。”
仙鹤从窗外飞进来,落在静室角落。它歪头看着我,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,然后用爪子在地板上写字:
“元婴期,需灵气供养。此界贫瘠,如鱼离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鱼可以选择不离开水,我却必须学会在岸上呼吸。”
小李从外面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:“林老师,陈局长送来的。他说是最新型号的生物能量监测设备,可以实时检测你的生命体征和……嗯,你管它叫什么?灵能波动?”
“就叫能量波动吧。”我示意他把箱子放下,“帮我连接上。我需要知道身体的具体消耗速率。”
设备很先进,十几个传感器贴在我的胸口、手腕、太阳穴。屏幕上很快显示出数据流:心率偏快,血压偏低,体温在36.1到37.3之间波动,脑电波活动剧烈——这些都是表象。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屏幕角落那个新开发的指标:“异常能量读数”。
数值是732,单位不明,但旁边的曲线在持续下降。
每分钟下降0.3。
“按照这个速度,”小李计算着,“五十三个小时后,你的异常能量读数会归零。那会发生什么?”
“元婴溃散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修为尽失,可能会重伤,甚至死亡。”
苏晓的手握紧了剑柄:“有什么办法?”
“几种可能。”我靠在墙上,感受着体内能量的流失,思考着对策,“第一,寻找灵气替代品。地球虽然没有自然灵气,但穿越者带回的功法、宝物中,有些蕴含着被封印的灵气。如果能提取出来……”
小李摇头:“那些东西都掌握在学院派、家族派和公司派手里,他们不会轻易交出来。而且数量稀少,杯水车薪。”
“第二,”我继续说,“降低能耗。元婴期的很多功能在地球上是用不到的,比如御空飞行、法术瞬发。我可以主动封印部分功能,让元婴进入‘休眠状态’,只在需要时唤醒。”
“这能降低多少消耗?”
“大概70%到80%。”我估算着,“但代价是,在休眠状态下,我无法使用元婴期的任何能力。战斗、施法、甚至是长时间的清醒思考都会变得困难。”
苏晓盯着我:“第三种方法呢?”
“第三种……”我停顿了一下,看向窗外的天空,“利用实验本身。既然穿越实验在收割情感连接,那说明地球上存在着某种‘情感能量’。如果能找到方法,将这种能量转化为我能吸收的形式……”
“那不就是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掠夺者?”苏晓皱眉。
“不一定是掠夺。”我说,“情感能量的产生是持续的,只要有人在思考、在感受、在连接,这种能量就会自然产生。我不需要掠夺已有的连接,只需要……收集那些自然逸散的部分。”
仙鹤突然振翅,在静室里低飞一圈,然后落下继续写字:
“青云界有法,名《采薇诀》,可采天地间逸散情念,不伤根本。然需元婴期,且对心性要求极高。”
“《采薇诀》……”我搜索着记忆。青云宗的藏书阁浩如烟海,我虽然在那里待了五十年,但也不可能记下所有功法。这个名字有些耳熟,似乎是在某本古籍的目录里见过。
“你知道具体内容吗?”我问仙鹤。
它摇头,写下:“只闻其名,未见其法。传闻此法为三千年前一散修所创,那人道侣陨落,悲恸欲绝,创此法以收集道侣在世间的最后残念。后因太过伤情,此法被列为禁术,藏于……藏经阁第九层禁书区。”
青云宗藏经阁第九层,那是只有宗主和太上长老才能进入的区域。我在青云宗五十年,也只去过三次,每次都有师父陪同。
“所以拿不到。”苏晓说。
“现在拿不到。”我纠正,“但如果你能带回溯光镜,也许可以顺便……”
“我不会替你偷宗门禁术。”苏晓打断我,语气坚决,“那是原则问题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点头,“那我们先试试第二种方法。小李,帮我调整监测设备,我要开始自我封印了。”
自我封印元婴功能,这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像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给自己做手术。
我盘膝坐好,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丹田。
那本书悬浮在虚空中,书页缓慢翻动着。我能“看到”每一页上浮现出的字迹——那是我掌握的功法、法术、阵法。从最基础的《青云诀》到高阶的《虚空剑印》,从炼丹术到符箓之道,五十年所学,尽在其中。
但现在,我需要合上这本书的大部分书页。
意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抚过书脊。书页的翻动速度开始减慢,从每秒几页,降到每分钟一页,最后完全静止。
然后,一页一页地,我开始“折叠”它们。
不是真正的折叠,而是将其中蕴含的知识和能量“压缩”、“封印”,让它们进入休眠状态。每折叠一页,我都能感觉到体内能量的流失速度在减缓,但同时,对应的那部分记忆和技能也变得模糊、遥远。
《青云诀》折叠——对灵气的感应能力下降90%。
《虚空剑印》折叠——空间类法术无法施展。
《丹心要术》折叠——炼丹相关的记忆变得碎片化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,监测屏幕上的“异常能量读数”已经从732降到了215,下降速率从每分钟0.3变成了0.08。
“成功了?”苏晓问。
“部分成功。”我感受着身体的变化——虚弱感减轻了,但头脑也变得有些迟钝,像是熬了三天夜之后的那种昏沉,“现在能量消耗可以支撑大约四十五天。但代价是……我现在的实际战斗力,可能比筑基期还弱。”
小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:“四十五天,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需要找到长期解决方案。”我站起来,虽然还是有些摇晃,但至少能自己站稳了,“在这期间,苏晓要去青云宗带回溯光镜,而我要继续教学——用我剩下还能用的知识。”
“教学?”苏晓皱眉,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还想着上课?”
“正因为现在这个样子,才更要上课。”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,“实验方在观察我,他们知道我是对照组,知道我苏醒了记忆。如果我突然消失,或者表现出明显的虚弱,他们就会猜测我遇到了问题,可能会采取行动。但如果我继续正常教学,甚至表现得比之前更活跃……”
“他们就会觉得一切还在掌控中。”苏晓明白了。
“对。”我点头,“而且教学本身也是一种能量收集方式——不是掠夺,是交换。我传授知识,学生们产生‘理解’、‘领悟’、‘感激’这些情感。这些情感会自然逸散出能量,虽然微弱,但可以帮我补充一部分消耗。”
仙鹤歪头想了想,然后写道:“此法可行,然量少。需大规模教学,方有显效。”
“所以我要开新课。”我转身看着他们,“不仅是修炼功法,还有更多……实用的东西。让更多人受益,产生更多正向情感。同时,我们也要加快记忆备份设备的研发。”
小李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,用教学来掩护我们的真实目的?”
“是双重目的。”我说,“表面上是普及修炼知识,实际上是在传播抵抗记忆篡改的方法。等记忆备份设备成熟,我们就可以公开挑战公司派的收费服务,让更多人选择保留自己的记忆。”
苏晓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去青云宗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。”我说,“你需要准备一下。青云宗……和十年前可能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握紧剑柄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“但我必须回去。有些事,需要当面问清楚。”
当天晚上,我们在静室里制定了详细计划。
苏晓和小李负责记忆备份设备的研发加速——有了溯光镜作为核心部件,设备的效果会大幅提升。而我,则要准备新一轮的教学。
但首先,我需要测试自己现在的极限。
深夜,等其他人都休息后,我独自留在静室里,尝试施展最简单的法术——照明术。
在青云界,这是炼气期弟子就能掌握的基础法术,消耗微乎其微。但在这里,在地球,在自我封印了大部分元婴功能后……
我抬起手,意念集中在指尖。
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,像风中残烛,闪烁不定。维持了三秒,然后熄灭。
我感受着体内的能量消耗——刚才那三秒,消耗了大约0.1个单位的“异常能量”。按照现在的下降速率,这相当于八分钟的自动消耗。
也就是说,如果我施展一个完整的照明术(通常能维持一小时),会消耗掉大约十六个小时的自然恢复时间。
不划算。
但教学不一定需要施展法术。理论知识、修炼心得、功法解析——这些不需要消耗能量,只需要知识和口才。
而知识,我还有。
我打开笔记本,开始规划新课内容。不能太难,因为我现在无法演示;也不能太简单,否则没有吸引力。最好是那种听起来高深,但实际上只需要理论讲解的内容。
《从功法原理反推修炼捷径》——这个不错。
《常见修炼误区与纠正方法》——这个也实用。
《如何识别功法中的陷阱与隐患》——这个正好可以植入“记忆保护”的相关知识。
我写着写着,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。
不是能量消耗过度的那种虚弱,而是……某种被注视的感觉。
我抬起头,静室里空无一人。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。
有人在看我。
不是通过摄像头,不是通过神识扫描,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、超越常规感知的“注视”。就像有人站在一幅画外面,观察着画中的场景。
实验方。
他们在看着我,观察着“对照组”在苏醒记忆后的反应。
我继续低头写教案,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。但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的线条,不自觉地变得更有力、更坚定。
看吧。
好好看着。
看着这个“对照组”如何从一个被动的实验体,变成实验的变量,变成你们无法预测的“意外”。
我会继续教学,继续传播知识,继续做那个“全修仙界都想我开课”的林晚老师。
但这一次,课程的内容,课程的走向,课程的目的——都由我自己决定。
笔尖在纸上停顿,然后写下新一课的标题:
《当你忘记了一切,该如何证明“我”还是“我”?》
这是第一课。
也是宣战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