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四章 她忘记我们的友谊2
图书馆的监控画面在屏幕上无声播放。
那是三年前的十月七号,下午三点二十一分。古籍修复室外的走廊,烟雾报警器突然闪烁红光。
画面里,苏晓抱着一摞刚修复好的明代地方志从修复室走出来。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浆糊,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丸子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——这是她工作时的习惯造型,我太熟悉了。
然后,浓烟从隔壁的化学清洁剂储藏室门缝涌出。
苏晓愣了一下,几乎本能地要冲进去——储藏室里有人,是图书馆新来的实习生小王,那天负责整理过期清洁剂。但就在她迈步的瞬间,一个身影从画面左侧冲入。
那是我。
监控里的我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,头发比现在长一些,在脑后扎成低马尾。我冲向储藏室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在奔跑途中已经扯下墙上的灭火器。
但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“停。”陈局长指着屏幕,“林晚,你看清楚,这个人不是你。”
我死死盯着画面。小李将画面放大、再放大,直到能看清那张脸。
确实是我——但又不完全是我。
监控里的“我”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。真正的我没有。
“这是伪造的?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画面没有被篡改的痕迹。”小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调出原始数据流,“时间戳连续,像素级分析显示没有后期合成的迹象。要么这段监控是实拍,要么......”
“要么修改监控的人技术水平远超我们。”苏晓接话,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。
她的语气很专业,像是在分析别人的事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继续放。”
画面继续。
“我”撞开储藏室的门,浓烟瞬间吞没了半个走廊。几秒钟后,“我”拖着已经昏迷的小王退出来,苏晓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冲过去帮忙。两人一起把小王拖到安全区域。
然后“我”站起身,突然转向苏晓,说了什么。
唇语专家被请来,一帧帧分析。
“她说的是......”专家推了推眼镜,“‘这次不会让你再忘了我’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什么意思?”陈局长皱眉。
我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那个“我”看着苏晓的眼神,是我从未有过的——深沉、痛楚,还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。
“还有别的角度吗?”我问。
“有,走廊另一头的摄像头。”小李切换画面。
这个角度能看到“我”的正脸。在说完那句话后,“我”抬手,指尖点在苏晓眉心。
苏晓整个人僵住,眼神瞬间失焦。
“她在植入记忆。”顾临渊突然开口。他一直靠在会议室角落,捧着杯奶茶,此刻才走过来,盯着屏幕,“这是高阶的‘神念传讯’,至少元婴期才能做到。把一段完整的记忆场景直接打入对方识海,比言语描述更真实,更难分辨真假。”
“所以苏晓‘记得’我救她,是因为这个?”我转向苏晓,“你记忆里的场景是什么?”
苏晓闭了闭眼:“着火,浓烟,我抱着地方志往外跑,然后看到你冲进火场。你拖着人出来,脸上有烟灰,手臂被烫伤了。后来救护车来了,你陪我去医院处理惊吓,我们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聊了一夜。”
“细节呢?”顾临渊追问。
“那天你穿灰色针织衫,左袖口破了道小口子。你说是被门把手勾破的。你左手手腕内侧有道浅疤,我问怎么来的,你说小时候爬树摔的。”苏晓的叙述流畅自然,像在说昨天的事,“医院自动贩卖机坏了,你投了三次币才出一罐可乐,我们分着喝。凌晨三点,护士给了我们两条毯子,一条蓝的一条灰的,你要了蓝的。”
太详细了。详细到不可能是编造的。
除非这段记忆是真的被“经历”过——只不过经历者不是原本的我。
“查那个实习生小王。”我说。
十分钟后,资料调出:王明,男,24岁,三年前在图书馆实习三个月,火灾后辞职,现在外地工作。电话接通,陈局长亲自询问。
“......对,我记得那场火。是林晚老师救的我,我当时吓懵了,但还记得她把我拖出来。后来我还去感谢过她,请她吃了顿饭。她人很好,还让我注意安全......什么?痣?耳朵上?我不记得了......当时烟雾很大,我眼睛都睁不开......”
挂断电话,陈局长的脸色更沉了:“他的记忆也被修改了。”
“不止他。”小李调出图书馆员工名单,“那天在馆的十七名员工,有九人表示‘记得’你冲进火场。另外八人不确定,说没看清。”
“修改了至少十个人的记忆。”顾临渊啜了口奶茶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手笔不小。”
“为什么?”这是我今天不知道第几次问这个问题。
苏晓走到我面前,直视我的眼睛:“因为你需要我相信你救过我。因为你需要一个‘恩情’来维系我们的关系,当我忘记我们是朋友之后。”
“可我当时根本不会这些!”我几乎要喊出来,“三年前,穿越事件还没开始,我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,怎么可能用元婴期的手段——”
话卡在喉咙里。
我突然想起第一卷末尾,我第一次主动穿越的那五秒。
在青云宗的五十年记忆。
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,如果我真的曾是青云宗天才,如果我在十年前就穿越过......
那三年前的我,有没有可能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能力?
不,时间线不对。
按照林深后来透露的真相,我第一次穿越是在十年前,之后记忆被封印。直到全球穿越事件开始,我的记忆才逐渐苏醒。三年前,我应该还是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。
除非......我的记忆恢复时间远比我想的要早。
“查我三年前的行踪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“十月七号那天,我在哪里?”
小李调取我的手机定位记录、消费记录、社交软件动态。
十月七号,下午两点到五点。
我的手机定位在城东的咖啡厅,有消费记录,买了一杯美式。社交软件上,我发了一条动态:“在咖啡厅改论文,有人来救我出苦海吗?”配图是笔记本电脑和咖啡杯。
“这张照片。”我指着屏幕,“放大。”
照片里,咖啡杯旁边放着我的公交卡,卡套是苏晓送我的生日礼物——一个手绣的猫头鹰卡套,她亲手做的,全世界只有一个。
而监控里冲进火场的“我”,口袋里露出一角,是同样的卡套。
“同一个人,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。”陈局长总结。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“分身术。”顾临渊说,“至少金丹期才能长时间维持的分身。一个在咖啡厅伪装日常,一个去图书馆修改记忆。林晚,三年前的你,不简单。”
我感到一阵眩晕,扶住桌沿。
苏晓想伸手扶我,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那个停顿很短,但我们都注意到了。
她收回手,语气平静:“所以,从我失去友谊记忆开始,一切都是设计好的。你修改我的记忆,让我记得你救过我,这样即使我不再把你当朋友,也会因为‘恩情’留在你身边,帮助你。”
“我不知道......”我艰难地说,“如果那真的是我做的,我一定有理由——”
“什么理由?”苏晓打断我,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,“修改朋友的记忆,植入虚假的过去,这算什么理由?”
我答不上来。
“我想自己待一会儿。”她说完,转身离开会议室。
门轻轻合上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顾临渊放下奶茶杯,跟着出去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我、陈局长和小李。
“继续查。”我对小李说,“查我过去十年所有的行踪记录,任何时间线上的矛盾,任何‘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’的情况。还有——”
我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查苏晓失去的那段记忆,到底是什么。既然有人要让她忘记,那忘记之前,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。”
小李点头,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。
陈局长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:“林晚,如果最终发现,你真的是这一切的策划者......”
“那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。”我说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:如果那个策划一切的“我”,有着我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呢?
如果那段被苏晓忘记的友谊里,藏着某种必须被掩盖的真相呢?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我拿出来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别查了。有些事忘了比较好。——三年前的你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突然觉得寒冷彻骨。
发信时间,是现在。但短信的接收时间戳,显示在我手机里,是三年前的今天。
下午三点四十七分。
正好是图书馆火灾发生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