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九章:第七个穿越日
日历翻到七月一日。
清晨六点,城市尚未完全苏醒,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指挥中心已灯火通明。巨型屏幕上,全球地图被分割成无数个监控区域,红色光点代表已部署的监测站,蓝色数字是预计穿越人口比例——7.3%。
陈建国站在指挥台前,眼下的乌青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。他端起第七杯浓茶,目光扫过不断跳动的数据。
“各区域准备情况?”
“东部战区监测网覆盖97.3%,西部山区有盲点,但无人机群已就位。”技术员快速汇报,“全国范围内,拒绝穿越者登记人数为三百六十八万,占总穿越人口的5.2%,比上月增长1.7个百分点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陈建国喃喃道。
我坐在指挥台侧面的观察席,手里捧着苏晓早上塞给我的保温杯,里面是顾临渊特调的“宁神奶茶”。味道很怪,但确实能让人保持清醒。
“林老师,您预测的冲突点真的会出现吗?”年轻的分析员小声问我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密集的光点——家族派的聚集地、公司派的实验室、学院派的教学点。三方势力在过去的半个月里,明面上配合官方,暗地里的摩擦却越来越频繁。
“冲突已经开始了。”我指向屏幕上几个异常数据流,“只是还没到爆发的临界点。”
苏晓推门进来,一身利落的作战服,长发扎成高马尾,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。那是她从穿越中带回的法器,经过修复和改造,如今能在现代环境下正常使用。
“外围警戒布置完毕。”她向陈建国敬了个不算标准的礼,“三十七个可能冲突点都有我们的人,但人手还是不够。”
陈建国点头:“尽力而为。记住原则:阻止冲突,但不介入势力争斗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晓走到我身边,递过一个通讯耳麦:“你留在这里,但保持连线。如果……如果发生我处理不了的情况——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接过耳麦戴上,“你自己小心。你的前世记忆虽然恢复了战斗本能,但身体还没完全适应。”
“放心。”她露出一个久违的、带着点剑修傲气的笑,“我可是青云宗百年来最年轻的剑道天才。”
上午九点,距离穿越还有五小时。
顾临渊的奶茶店今日歇业,门口却排起了长队。魔尊大人穿着印有“今天不卖奶茶,只送护身符”字样的围裙,挨个给排队者发放手工折的纸鹤。
“注入了一丝幽冥之力,可保心神清明三个时辰。”他难得正经地解释,“穿越时握在手中,可减少记忆税的影响——大概5%吧,聊胜于无。”
排队的人群中,有老人,有孩子,有上班族。他们接过纸鹤时,脸上混杂着感激、惶恐和期待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仰头问:“叔叔,穿越可怕吗?”
顾临渊蹲下身,与女孩平视:“不可怕,就像做一场梦。但要记住,梦里拿到什么东西,醒来时要想想是不是真的需要。”
“妈妈说,她想带回来能治好爸爸病的药。”
顾临渊的手顿了顿。他摸了摸女孩的头,又从柜台下拿出一只更精致的金色纸鹤:“这个给你妈妈。如果……如果她忘了你爸爸的样子,你就把这个给她看,告诉她,这里有她想记住的东西。”
女孩似懂非懂地接过纸鹤,小心地捧在手心。
我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顾临渊这个魔尊,在人间待久了,似乎比很多人更懂“人”。
上午十一点,距离穿越还有三小时。
学院派在各地设立的“穿越准备中心”人满为患。志愿者们分发着手册,上面是我编写的《穿越注意事项》:
“一、保持冷静,穿越过程无痛感。
二、选择物品时,优先实用性和安全性。
三、回归后第一时间记录记忆,包括遗忘的内容。
四、如感不适,立即联系最近的监测站。
……”
一个年轻人拿着手册,手在发抖。旁边的志愿者正要安抚,他突然抓住志愿者的手:“我上个星期结了婚。如果我忘了她……如果我忘了今天是我们蜜月旅行的第一天……”
志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她反握住年轻人的手,声音温和而坚定:“那就现在,用力记住她的样子。记住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,记住婚礼上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,记住你说‘我愿意’时的心情。记忆税能带走记忆,但带不走你此刻的决心。”
年轻人怔了怔,重重点头。他掏出手机,开始疯狂打字,记录下关于妻子的一切。
这样的场景,在全国各地上演。
下午一点,距离穿越还有一小时。
公司派的“记忆备份服务中心”外,队伍排了三公里。年费十万的服务,依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。他们大多衣着光鲜,神情焦虑。
“这是最后一批记忆存储设备了。”小李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,带着疲惫,“产能跟不上需求。公司派那边……他们提高了价格,基础套餐涨到十五万。”
陈建国的脸色沉下来:“趁火打劫。”
“不止。”小李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,“我黑进了他们的后台——当然,没留下痕迹。数据显示,他们提供的记忆备份是有限制的。十万档只能备份‘重要人际关系’,五十万档可以备份‘专业技能’,一百万档才是‘完整记忆’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备份的记忆,他们留有副本。”
指挥中心一片死寂。
这意味着,只要公司派愿意,他们可以“恢复”任何人的记忆,也可以“删除”任何人的记忆。这不是服务,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。
“能阻止吗?”我问。
“技术上可以破坏他们的服务器。”小李说,“但这样会让已经备份的人失去记忆保障。而且……会引发全面冲突。”
陈建国沉默良久:“记录证据,穿越日结束后,我会亲自找他们谈。”
下午一点五十分,距离穿越还有十分钟。
苏晓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:“各监测点报告,未发现异常。民众情绪……还算稳定。”
“收到。”陈建国看向大屏幕。
倒计时数字鲜红跳动。
全球同步的警报声在各城市上空响起,温柔的女声用各种语言重复:“穿越即将开始,请寻找安全位置停留。倒计时五分钟——”
街道上的人群停下脚步。
办公室里的职员放下工作。
家人们聚在一起,握紧彼此的手。
我闭上眼,深呼吸。即使经历过两次主动穿越,这种全球性的集体事件依然让我心悸。五分钟后,全球将有超过五千万人短暂消失,去往未知的世界,带回未知的东西,遗忘未知的记忆。
而我能做的,只是坐在这里,等待。
下午一点五十五分,倒计时最后一分钟。
我的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“林老师,我是那个结婚的年轻人。我写了三千字关于妻子的记忆,存在了云端。如果我忘了她,请你告诉她,我手机的密码是她的生日,云端的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。谢谢您,让我知道可以这样抵抗遗忘。”
我握紧手机,眼眶发热。
下午一点五十九分,三十秒。
指挥中心里,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大屏幕上,全球地图开始闪烁光点,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穿越者。光点越来越亮,越来越密,如繁星,如萤火,如人类面对未知时依然选择向前的勇气。
倒计时十秒。
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,我在图书馆的角落,翻开一本不存在的书。那是我第一次穿越,虽然我忘记了。
我想起苏晓,想起她忘记我们的友谊,却记得我“救”过她。那不是我,但也许在某个世界,真的是我。
我想起顾临渊,想起他喝着奶茶说“这比血好喝”。魔尊在人间找到了比力量更重要的东西。
我想起陈建国,想起他在会议上说“修仙也要讲基本法”。体制内的力量,也可以成为保护普通人的盾。
我想起小李,想起赵教授,想起仙鹤,想起所有在这场巨变中努力保持“人”的模样的人。
下午两点整。
全球地图上,五千万个光点同时熄灭。
指挥中心里寂静无声,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。
陈建国沉声问:“数据?”
“穿越人口比例:7.31%,与预测误差0.01%。”技术员的声音发紧,“穿越者状态……正常。回归倒计时:4分59秒。”
五分钟。
漫长的五分钟。
我盯着大屏幕,看着那些代表穿越者的灰色标记。他们现在在哪里?是青云界的云海,还是幽冥界的血月之下?是佛国的莲台,还是妖界的丛林?
他们会带回什么?会遗忘什么?
四分钟。
苏晓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,带着急促:“第三十七号监测点报告异常!坐标东经116.4°,北纬39.9°,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波动——不是回归波动,是……是反向波动!”
“什么?”陈建国冲到监控台前。
屏幕上,北京某处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。那不是穿越者的标记,那是……从异界传来的标记。
“有东西要过来。”我站起身,“不是回归,是……入侵。”
三分钟。
红光越来越亮,能量读数突破阈值。警报声响彻指挥中心。
“空间稳定性下降!该区域可能出现永久性裂缝!”
陈建国当机立断:“启动应急预案!疏散半径十公里内所有民众!苏晓,带人封锁区域!”
“来不及了!”技术员尖叫,“能量峰值——出来了!”
屏幕上,红光炸开。
两分钟。
苏晓的实时画面接入主屏幕。那是北京三环内的一处公园,此刻公园中央的空间扭曲、撕裂,形成一个三米高的漩涡。漩涡中,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人类的手,但覆盖着青色鳞片。
接着是第二只手,抓住漩涡边缘,用力撕扯。空间裂缝扩大,一个身影跨了出来。
人身,龙首,身披青铜战甲,手中握着一柄三米长的战戟。他站在公园草坪上,龙目扫视四周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带着回音的轰鸣:
“此界,便是祖龙预言中的……无灵之地?”
最后一分钟。
龙人身后,漩涡中又走出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身影。有背生双翼的羽人,有浑身岩石的巨人,有漂浮在半空的灵体。
他们组成一个松散的阵列,气息交织,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。
公园的警报器在响,但很快就在某种力量下爆裂。远处传来民众的惊呼和逃散声。
苏晓带着三十人的特别行动队,在公园外围形成包围圈。队员们握紧手中的特制武器——结合了现代科技与修仙符文的枪械,但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。
“非地球生命体确认数量:十二。”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,“能量等级……最低相当于金丹中期,最高——无法测定,超过仪器上限。”
陈建国深吸一口气,抓起通讯器:“苏队长,不要轻举妄动,等待指令。”
“他们动了!”苏晓的声音紧绷。
屏幕上,为首的龙人举起战戟,指向天空。他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语言,战戟尖端亮起光芒,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——
那是攻击的前兆。
倒计时结束。
下午两点零五分,全球五千万个灰色光点重新亮起,回归者的标记如繁星重燃。
但没有人欢呼。
因为在北京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龙人战戟的光芒达到了顶点,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光柱,直冲云霄。
第一次异界入侵,在第七个穿越日,在五千万人回归的同时——
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