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八章:一个灵魂的死亡
小雅的讲述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投影仪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明暗交错,像极了我们此刻的心情——一半是理解,一半是不敢理解。
“所以,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你现在还记得‘自己’是谁吗?”
小雅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,更像一个苍老的、疲惫的灵魂。
“我记得,”她说,“但我感觉不到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所有人的心脏。
苏晓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她握着窗沿的手在发抖。自从她的前世记忆开始苏醒,她已经很少这样失控了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小雅的故事,触碰到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
“你说,”苏晓的声音很轻,“你在穿越回来后,发现自己不爱丈夫了?”
“不只是不爱。”小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所有日子——第一次约会,求婚,蜜月,买房,生女儿……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。但我看到他的时候,心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就像看一部电影?”
“不,比那更糟。”小雅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“看电影至少会有代入感。而我……我是一个旁观者,观看一个叫‘小雅’的女人的生活。我知道她爱这个男人,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爱,也感受不到那份爱。”
顾临渊放下手里的奶茶杯。
这是他进入会议室以来,第一次没有在喝奶茶。
“在幽冥界,”他缓缓开口,“有一种刑罚叫‘抽情丝’。就是把魂魄中的情感连接一根根抽出,受刑者会失去所有爱与恨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”
“那不是刑罚,”小雅纠正他,“那是‘净化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他们说,情感是低等生物的特征。”小雅的声音变得机械,像是在复述某种教条,“真正的修行者应该超脱七情六欲,回归本真。而记忆税……是在帮我们净化。”
“放屁!”小李猛地拍桌站起来,“这是洗脑!这是谋杀!”
“冷静。”陈局长按住小李的肩膀,但他的脸色也很难看,“小雅,你还记得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吗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相信?”
小雅再次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。长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答。
然后她说:
“因为我试过了。”
“试过什么?”
“试过去感受。”小雅终于抬起头,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今晚第一丝情绪波动——是恐惧,“穿越回来后,我发现不对劲。我强迫自己去抱丈夫,去亲女儿,去做所有以前会做的事情。但我的手碰到他们的时候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轻声问。
“我感觉到的不是温度。”小雅的声音在颤抖,“是一种……数据。像触摸一块冰冷的屏幕。我能测量到体温,能感知到皮肤纹理,能计算出拥抱的角度和力度。但我感受不到拥抱本身的意义。”
房间里没有人说话。
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有一天,你看着最爱的人,却只能像分析一台机器一样分析他们,那还算活着吗?
“后来呢?”赵教授打破了沉默。
“后来我假装正常。”小雅苦笑,“我假装爱他们,假装关心他们,假装我还是原来的我。我演得很好,没人发现。但每天晚上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都会问同一个问题——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镜子里这个人,到底是谁?”
小李的电脑发出提示音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小雅,你的穿越记录。”
他调出一份加密档案,投影到大屏幕上。
“小雅,原名周雅,二十八岁,已婚,育有一女。首次穿越时间:第三个月穿越日。穿越目的地:幽冥界下属——‘忘川界’。”
“忘川界?”我看向顾临渊。
“幽冥界的三不管地带。”顾临渊皱眉,“那里没有秩序,没有规则,专门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偷窃记忆。”
小雅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继续说。”我说。
小李继续翻档案:“小雅的穿越记录显示,她每次穿越都在忘川界,每次停留时间比其他穿越者长三倍。她带回的物品数量是平均值的两倍——但全部是低价值物品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苏晓问。
“意味着有人在利用她。”我明白了,“她不是去探险的,她是去‘送货’的。”
“送货?”
“记忆税。”我看向小雅,“你以为你支付的只是遗忘某些关系的代价。但实际上,有人在你穿越的时候,把你的情感连接当作了货物。”
小雅的脸色惨白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可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……”
“当然感觉不到。”顾临渊冷笑,“就像你感觉不到血液在流动。情感连接是最底层的东西,它被抽走的时候,你不会痛——你只会慢慢变成一个空壳。”
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小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,“我已经……我已经空了。我还有救吗?”
我看向赵教授。
赵教授摇头:“心理治疗的前提是患者有完整的自我认知。小雅的自我认知已经被破坏得太严重了——她知道自己的过去,但感受不到与过去的联系。这不是心理问题,这是……”
“灵魂问题。”我接上她的话。
会议进行到深夜。
小雅被安排到休息室,苏晓陪着她。剩下的人在会议室里讨论对策。
“这是第一例。”陈局长说,“但不是最后一例。随着穿越次数增加,一定会有更多像小雅这样的人出现。”
“问题是,我们怎么预防?”小李问,“总不能不让大家穿越吧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我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整理了一下思绪,“我们可以告诉大家真相。告诉他们记忆税的本质——不是简单的遗忘,而是情感剥离。让每个人在穿越前都知道,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。”
“他们会听吗?”陈局长苦笑,“现在正是穿越红利期,多少人靠着穿越改变了命运。你让他们放弃,等于断他们的财路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选择。”我坚持,“知道真相后的选择,和被蒙蔽后的选择,是完全不同的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赵教授点头,“知情同意是基本原则。就算他们最后还是选择穿越,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“那已经付出的代价呢?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是小雅。
她站在门口,身后是漆黑的走廊。
“像我这样的人,”她说,“已经失去的,还能找回来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光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但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给我时间。”
“我没有时间了。”小雅摇摇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们吗?不是因为我想被治好。是因为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因为我不想在完全消失之前,连求救都没有尝试过。”
那一瞬间,我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她已经放弃了。
她来这里,不是为了求生,而是为了告别。
第二天清晨,小雅被发现倒在宿舍的床上。
手腕上有一道整齐的伤口。
血流了很多,染红了半边床单。
但她的脸上带着微笑。
法医说,她死前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。
仿佛那一刻,她终于解脱了。
苏晓站在病房外,看着我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“她说过,”苏晓哽咽着,“她说过她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不想变成那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林晚,我们能阻止这一切吗?”
我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。
阳光很刺眼,照在小雅苍白的脸上,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“我们会阻止的。”我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因为在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场穿越实验,从来不是什么机缘。
它是屠宰场。
而我们每一个人,都是待宰的羔羊。
除非,我们学会反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