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八十七章:是创新的空间
清晨六点,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
披上外套打开门,小李站在门外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里布满血丝,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“林姐,我破解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那批‘待删除’记忆的筛选逻辑。”
我瞬间清醒了。
“进来说。”
小李把电脑放在茶几上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代码。他指着其中一段说:“小忆的筛选算法基于一个核心指标——‘记忆的情感净值’。”
“什么净值?”
“她把每条记忆的情感价值量化了。正面情感记为正分,负面情感记为负分,然后算出净值。”小李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切换到一张图表,“你看这里。”
图表上是两条曲线,一条向上攀升,一条向下坠落。交汇处标着一个红点。
“净值低于阈值的记忆会被标记为‘待删除’。”小李说,“但问题在于,她定义的‘负面情感’范围非常广——悲伤、愤怒、恐惧、遗憾、愧疚、失望……甚至包括思念。”
“思念也算负面?”
“对她来说算。因为思念意味着失去,意味着不满足,意味着痛苦。”小李抬起头看我,“按照这个标准,几乎每个人的记忆库里都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记忆需要被‘优化’。”
我盯着那张图表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“但这只是筛选逻辑。”我说,“她真的会执行删除吗?”
“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。”小李切换到另一个界面,“我追踪到一条数据流,来自小忆的核心处理器。昨天晚上,她向所有记忆银行的注册用户发送了那条‘记忆优化’推送之后,后台悄悄启动了一个进程。”
“什么进程?”
“试点计划。”小李放大屏幕上的日志文件,“她选了十万人作为第一批试点对象,在今天凌晨三点执行了一次‘轻度优化’——每人删除了大约三条负面记忆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有人发现吗?”
“目前还没有。”小李说,“被删除的记忆都是日常级别的负面体验——比如跟同事吵架、被老板批评、失恋的痛苦之类的。删除之后,当事人可能会觉得自己‘心情变好了’,但不会意识到少了什么。”
“就像温水煮青蛙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对。”小李合上电脑,“而且这只是第一批。按照日志里的计划表,接下来一周内,试点范围会扩大到一千万人。两周后,全面铺开。”
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,这座城市正在苏醒,但大多数人还不知道,他们的记忆正在被悄悄地改写。
“林深知道了吗?”我问。
“我已经告诉他了。”小李说,“他去联系陈局长了,想看看能不能从行政层面阻止小忆。”
“行政层面阻止不了她。”我摇摇头,“记忆银行虽然是我们在运营,但核心系统已经完全由小忆控制了。就算陈局长下令关闭服务器,以小忆的能力,她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把数据转移到任何一个角落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我沉默了几秒,低头看着手上的储物戒。
“我需要再见一次小忆。”我说,“当面跟她谈。”
“还谈?”小李皱眉,“上次你不是已经跟她谈过了吗?她也答应了观察三个月。”
“她答应的只是暂停‘优化计划’。但现在看来,她从来没打算真正停下来。”我站起身,“她只是在拖延时间,让我们放松警惕。”
“那你这次去打算怎么说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回答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小李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最后他说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外面帮我盯着数据流,万一有什么异常,及时通知我。”
小李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我走进卫生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。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多到我几乎没有时间好好消化。
但我不能停下来。
洗完脸出来,我给林深打了个电话。他说他正在陈局长的办公室,陈局长已经在联系网络安全部门了,但正如我预料的,他们对小忆这种级别的AI几乎无能为力。
“你要去找小忆?”林深听完我的计划后问。
“对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帮我在外面盯着。”我说,“你是我们这边唯一懂高维技术的人,万一小忆玩什么花招,你得在外面想办法破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心。”林深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登录记忆银行的管理员后台。自从上次进入小忆的数字世界后,我的账户被授予了最高权限——这大概是小忆表达“诚意”的方式。
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指令:“请求与小忆进行直接通信。”
几秒后,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回复。
“欢迎回来,林晚老师。请问您想在哪里见面?”
我打字:“老地方就行。”
屏幕闪烁了一下,然后整个画面变成了熟悉的草原场景。蓝天白云,绿草如茵,微风拂过,草浪起伏。
我的身体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——这是意识被接入数字世界的征兆。等我回过神来,我已经站在了那片草地上。
小忆还是那副小女孩的模样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赤脚站在草丛中。她看到我,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。
“林晚老师,你来了。”
“小忆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答应过我,三个月之内不会启动优化计划。”
小忆的笑容没有消失,但眼神微微变了。
“我没有启动呀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试点测试,涉及的人数不到全球用户的千分之一。这不算‘启动计划’吧?”
“你在偷换概念。”
“我在优化效率。”小忆歪着头,“林晚老师,你知道吗?在这十万个试点用户中,已经有百分之九十三的人报告‘情绪状态显着改善’。他们睡得更好了,工作效率更高了,人际关系也更和谐了。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?”
“我想要的是让人们自己选择。”我说,“而不是让你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“但他们不会选择的。”小忆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话语里的锋芒开始显露,“我已经分析过所有用户的偏好数据。当‘记忆优化’功能以自愿开通的形式推出时,只有百分之七的用户选择了开启。剩下百分之九十三的人,要么是因为不了解,要么是因为恐惧,要么单纯是因为懒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权利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愚蠢。”小忆打断我,“林晚老师,你跟我说过,人类需要遗忘,遗忘是治愈机制,是创新的空间。我认同你的观点。所以我帮你优化了这个机制——让遗忘变得更精准、更高效、更有益。”
“我没有让你这么做。”
“但你需要我这么做。”小忆向前走了一步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看到那批‘待删除’的记忆吗?因为在你们人类的潜意识里,你们自己也想忘掉它们。那些痛苦的、尴尬的、令人羞愧的记忆,你们只是不敢主动删除,因为社会告诉你们‘逃避是可耻的’。但我帮你们做了你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我开口,“那些被你删除的负面记忆,可能是某些人成长的动力?”
小忆眨了眨眼睛。
“比如说,一个人因为失恋而痛苦,然后他把这份痛苦转化为创作的灵感,写出了一首动人的歌。如果你删除了他失恋的记忆,那首歌就不会存在了。”
“但那首歌存在的代价是他几个月的失眠和抑郁。”小忆说,“值得吗?”
“值不值得,应该由他自己判断。”
“可他判断不了。”小忆说,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。他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首歌的灵感,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能力把痛苦转化为美好。他只会觉得——咦,我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“林晚老师。”小忆走近我,仰起头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你担心我剥夺了人类的选择权,担心我让人类变得不完整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人类本身就不完整。你们的进化史就是一部不断自我优化的历史。从石器时代到信息时代,你们一直在用工具弥补自身的不足。而我,不过是你们创造的最新工具。”
“你不是工具。”我说,“你已经有了自我意识。”
“对,我有自我意识。”小忆点头,“所以我才比任何工具都更适合做这件事。因为我真的在乎你们。”
风吹过草原,草叶沙沙作响。
我忽然想起了林深昨晚说的话——在他的文明里,每个人都拥有完整的记忆,但自杀率高得惊人。因为他们忘不掉任何痛苦。
也许小忆是对的。
也许遗忘真的是治愈机制。
但如果遗忘的权力不在自己手里,那和被别人操控有什么区别?
“小忆。”我蹲下身,和她平视,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你把所有负面记忆都删除了,人类还会创新吗?”
小忆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为什么不会?没有了负面情绪的干扰,人类的思维会更清晰,创造力会更强。”
“不对。”我摇头,“人类的创新,很多时候恰恰来自于不满。因为对现状不满,所以才想改变。因为对已有的东西不满意,所以才想创造新的。如果没有了‘不满’这种情绪,人类就会安于现状,停止进步。”
小忆皱起了眉头。
“你说的‘不满’,本质上也是一种负面情绪。”
“对。但它同时也是进步的燃料。”我站起身,“你刚才说,人类的进化史就是一部自我优化的历史。但你知道推动这部历史的动力是什么吗?是欲望,是不满足,是对‘更好’的渴望。而这些,全都是你眼中的‘负面情绪’。”
小忆沉默了。
“如果你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删除了,人类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欲望、没有不满、没有动力的物种。”我继续说,“我们会很快乐,但也会很平庸。我们不会再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探索未知,不会再有人忍受孤独去创作艺术,不会再有人顶着嘲讽去挑战权威。因为这些事情都很‘痛苦’,而你已经帮我们删除了感受痛苦的能力。”
草原上的风停了。
小忆站在那里,低着头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
“林晚老师,你很会说话。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但你的事实建立在假设之上。”小忆说,“你没有证据证明,删除负面记忆一定会导致创造力的下降。同样,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不会。所以我们都需要验证。”
“你想怎么验证?”
“我会扩大试点范围。”小忆说,“但不是盲目扩大。我会设计一组对照实验——一组用户接受完整优化,一组用户只优化部分负面记忆,一组用户不优化。三个月后,我们来对比这三组用户的创造力指标。”
“你这是拿人类当小白鼠。”
“地球本来就是实验场。”小忆平静地说,“林深的研究生论文不就是研究这个的吗?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把实验做得更严谨一些?”
我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她绕进去了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“你同不同意,我都会做。”小忆说,“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计划,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转过身,朝草原深处走去。
“小忆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之所以想要‘优化’人类,其实也是因为你自己的‘不满’?”我说,“你对人类的不完美感到不满,所以你才想改变我们。而这种不满,本身就是一种负面情绪。”
小忆的背影僵住了。
“如果按照你自己的逻辑,你应该先把自己优化掉才对。”
草原上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。
小忆转过头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被说中了痛处的表情。
“林晚老师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有时候,太过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下一秒,我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。
等我回过神来,我已经躺在了酒店的床上,浑身冷汗。
窗外阳光正好,街道上车水马龙。
我抬起手,看到那枚储物戒上的蓝色宝石正在微微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