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微响。
顾修远跪在地砖上,猛地抬起头。
脖子上的青筋突起。
进来的不是拿着催款单的董事会老头。
是顾倾城。
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驼色风衣。
脚下踩着一双沾着泥水的平底鞋。
平时的爱马仕铂金包不知道扔哪了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车钥匙。
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。
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里面布满红血丝。
顾倾城看着地上的哥哥。
往日那个穿着银色高定西装、不可一世的华尔街太子爷。
现在像一条被人抽断了脊梁的流浪狗。
瘫在地上。
咖啡渍弄脏了昂贵的西裤,散发着一股焦苦味。
顾倾城的心脏像被刀割了一下。
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
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那场庄园夜宴,哥哥那几句轻飘飘的嘲讽。
直接拔掉了死神身上的逆鳞。
她没有去扶地上的顾修远。
转身往外跑。
平底鞋踩在羊毛地毯上,踉踉跄跄。
手里的车钥匙磕碰着指环,发出叮当的响声。
夜色深沉。
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在环城高架上狂飙。
仪表盘的指针逼近红线。
引擎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。
晚上十一点。
云顶一号公馆。
“砰砰砰!”
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死死砸响。
电子门铃被按得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尖叫声。
沈清秋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温水。
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真丝家居服。
听到砸门声,手一抖。
水洒了两滴在皮沙发上。
她放下玻璃杯,快步走到玄关。
大拇指按下指纹锁。
门刚弹开一条缝。
一个人影直接从门缝里挤了进来。
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和引擎的机油味。
“倾城?”
沈清秋愣住了。
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、头发凌乱的女人。
这还是那个把形象看得比命还重的名媛闺蜜吗。
顾倾城没有任何废话。
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直接跪在玄关的米白色大理石地砖上。
膝盖骨砸着坚硬的石头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听得人骨头发酸。
“清秋!我求你!”
顾倾城一把抱住沈清秋的大腿。
十根手指死死揪着灰色的真丝裤管。
指甲抠进了沈清秋的肉里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你让陆野收手吧!顾家快要被他拆干净了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毫无尊严可言。
“我哥他知道错了……他真的知道错了!”
“那些老股东逼着他跳楼谢罪啊!”
沈清秋弯下腰。
双手抓住顾倾城的肩膀,想把她拉起来。
顾倾城像一块秤砣,死死钉在地上。
就是不肯起。
主卧的门被推开。
陆野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黑色的纯棉睡衣,头发半干。
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。
走廊里的光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。
顾倾城看到陆野。
连滚带爬地转过身,膝盖在地砖上蹭出两道黑印。
她冲着陆野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脑门砸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。
“陆先生!”
顾倾城嗓子全哑了,带着破音。
“我哥有眼无珠,他冲撞了您!”
“求您高抬贵手,给顾家留条活路!”
她仰着头,眼泪把脸上的残妆冲刷得乱七八糟。
“您要多少赔偿我们都给,别让顾家破产清算!”
陆野站在两米外。
把手里的白毛巾随手扔在旁边的鞋柜上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哭嚎的女人。
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怜悯。
像是在看一团毫无生气的死物。
“三天期限是我定的。”
陆野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商场上的规矩,愿赌服输。”
他冷眼看着顾倾城。
“他顾修远既然敢拿东区地王下注,就该兜得住倾家荡产的底。”
顾倾城绝望地瘫坐在地上。
脸色死白。
她知道陆野说得对。
在资本的绞肉机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废品。
沈清秋看着地上的闺蜜。
她咬着下唇,齿印在嘴唇上留下一道白痕。
顾倾城从小跟她一起长大。
在她被沈家打压、被逼着相亲的时候。
顾倾城不止一次挺身而出,挡在她前面怼那些亲戚。
甚至在除夕前夜,也是顾倾城急着来给她通风报信。
沈清秋松开顾倾城的肩膀。
站起身。
光着脚踩在地砖上。
她走到陆野身边。
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陆野黑色睡衣的袖口。
轻轻拽了两下。
陆野转过头。
看着身边的女人。
沈清秋没有说话。
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雾,带着一抹祈求的味道。
她咬着嘴唇,眼神软得像一团棉花。
陆野的下颌线绷紧。
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肌肉。
他在华尔街杀伐果断,从来没有留过活口。
斩草除根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但看着沈清秋抓着自己袖口发白的手指。
他叹了一口长气。
气息吹散了玄关里沉闷的空气。
陆野反手握住沈清秋的手。
把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。
力道放轻。
他转过头,重新看向地上的顾倾城。
眼神依然冷硬,但那股吃人的杀气退了半分。
“死罪可免。”
陆野吐出四个字。
字字如刀。
“活罪难逃。”
顾倾城猛地抬起头。
眼睛里爆发出求生的亮光。
她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半米。
“回去告诉你哥。”
陆野盯着她。
“我给他三个小时。”
“让他自己滚到这里来。”
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“亲自上门道歉。”
“签下顾氏放弃核心产业的臣服协议。”
陆野捏着沈清秋的手指。
“过时不候。”
顾倾城连连点头。
眼泪乱飞。
“我这就叫他来!我马上让他滚过来!”
她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。
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。
防盗门砰的一声被关上。
走廊里传来平底鞋凌乱奔跑的声音。
很快消失在电梯口。
大平层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墙上的电子挂钟闪烁着红色的数字。
几个小时后。
凌晨三点。
江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外面的风刮得树枝呼呼作响。
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6。
没有挂连号车牌。
缓缓驶入云顶公馆的地下车库。
轮胎碾过减速带,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。
车子停在车位上。
引擎熄火。
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。
顾修远走了下来。
他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银色高定西装。
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。
他关上车门。
动作迟缓。
皮鞋踩在车库灰白色的环氧地坪上。
脚步虚浮,像灌了沉重的铅。
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。
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。
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他走到电梯间。
按下上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。
数字屏幕不断跳动,最终停在三十二楼。
金属门向两边滑开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。
昏黄的光线打在顾修远颓败的脸上。
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。
一步步走到那扇黄铜防盗门前。
停住脚步。
像一个战败的囚徒,面对着行刑的断头台。
他抬起右手。
指关节弯曲。
在门板上敲响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