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。
红了一大片,瞬间起了几个晶莹的燎泡。
吕氏没叫唤。
青花瓷茶盏被她重重砸在紫檀木梳妆台上。
当啷一声脆响。
茶盖翻倒,浅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砸在地上的羊毛毡毯上。
朱允炆跪在炭盆边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身上的朝服下摆全踩破了。
发冠歪斜。
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哪还有半点温润如玉的皇孙模样。
“母妃!老三太可怕了!”
朱允炆嗓音嘶哑,两只手在半空乱抓。
“黄大人被扒了官服流放!三千两银子,五百亩隐田……”
“连那骡车磕破后门门槛的一块红漆,皇上都知道得一清二楚!”
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“老三连眼睛都没睁开啊!他一直闭着眼打瞌睡!”
“他是不是会妖法?皇上全听他的!”
吕氏抽出一块真丝手帕。
用力擦着手背上的茶水。
擦得太狠,直接把燎泡蹭破了。
血水混着黄水渗出来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闭嘴。”
吕氏声音发寒,像裹着一层刚结的冰渣子。
朱允炆打了个激灵。
哭声卡在嗓子眼,硬生生憋成了一个响亮的响嗝。
吕氏站起身,大步走到儿子面前。
扬起手。
一巴掌狠狠扇在朱允炆的左脸上。
啪。
朱允炆被扇得歪倒在地,捂着脸,彻底懵了。
“遇事就哭,像什么样子!”
吕氏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什么妖法?这是老三在宫里藏了十五年的眼线!”
“鹤顶红毒不死他,文官在朝堂上斗不过他。”
“装疯卖傻十几年,背后编了这么大一张情报网。”
吕氏冷笑出声。
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。
“这小子是个吃人的活阎王。”
“咱们娘俩,满朝文武,都被他当猴子耍了十五年。”
“现在文官这条路断了。黄子澄废了就废了。”
她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所有宫女太监退下!退到院门外!”
“没我的吩咐,谁敢靠近寝宫半步,直接打死!”
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宫女太监碎步倒退。
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吕氏转过身,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拔步床前。
蹲下身。
手伸进床底下的雕花隔板深处。
用力按住一块不起眼的木榫。
咔哒。
一块暗砖弹了出来。
她伸手进去。
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。
吹掉上面的浮灰,拇指拨开黄铜锁扣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黑铁令牌。
牌面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莲花。
铁块冰凉,透着一股子抹不掉的血腥味。
这是当年胡惟庸案留下的催命符。
胡党倒台,牵连了几万人。
但有一批最精锐的亡命之徒,逃过了锦衣卫的追杀。
一直潜伏在京城地下暗网里。
这群人没有感情,只认钱和这块牌子。
吕氏这些年花重金养着他们,就是防着有朝一日生变。
她拿着黑莲令牌,走到书案前。
自己动手研墨。
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磨出的墨汁有些发灰。
她不管这些。
抓起一支狼毫笔,饱蘸浓墨。
“母妃,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朱允炆爬起来,凑到书案边,声音打着颤。
他盯着那块黑色的铁牌,本能地感到害怕。
吕氏没理他。
笔尖在澄心堂纸上飞快游走。
“既然朝堂上的规矩弄不死他。”
“那就用江湖上的刀。”
“今天老头子用铁水浇死了东宫的大门。”
“外面围了三千锦衣卫。你以为这是在护着他?”
吕氏手上用力,字迹力透纸背。
“大门封死,锦衣卫只在墙外巡逻。”
“这东宫里面,反而成了一座连耗子都跑不出去的死牢。”
“关门打狗。”
“今晚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密信的内容很直白。
许诺的条件大得吓人。
新皇登基之日,就是给胡党洗刷冤屈、平反昭雪之时。
高官厚禄,封妻荫子。
前提条件只有一个。
今晚。
必须取下吴王朱璟的人头。
写完,她吹干墨迹。
把纸条卷成极细的一卷,塞进一个空心的小竹筒里。
点燃一根红蜡烛。
滚烫的蜡油滴在竹筒口,死死封住。
吕氏走到屋角。
轻轻扯了一下墙上的一根细麻绳。
没过多久。
后窗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声。
哆。哆。
她推开窗户缝。
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监站在窗外。
背有些驼,身上带着股常年扫地的落叶馊味。
他是东宫里的粗使太监,也是联系暗网的暗桩。
吕氏把竹筒和黑莲令牌塞进老太监手里。
“甲级令。”
“告诉他们,事成之后,我再加两箱黄金。”
老太监摸到那块冰冷的铁牌,独眼猛地亮了一下。
他把东西揣进怀里。
点点头。
一瘸一拐地没入夹道的阴影中。
朱允炆站在火盆边。
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,但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母妃,这暗网的人……靠谱吗?”
“老三邪门得很,那可是连鹤顶红都毒不死的人。”
吕氏转过身。
眼里的阴毒像是一条昂起头的毒蛇。
“鹤顶红毒不死,那是下毒的奴才手脚不干净,量没给足。”
“这次接单的,是大明第一刺客。”
“他的刀,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要快三倍。”
“就算朱璟有三头六臂,今晚也得身首异处。”
她走到铜盆边。
把烫伤的手背泡进冷水里降温。
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只要他一死。”
“皇上再查又能怎样?你爹就你这一个能上台面的成年儿子。”
“大明的储君,除了你,他还能传给谁?”
京城城南。
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底下。
常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,空气潮湿阴冷。
一盏油灯如豆,火苗突突地跳着。
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杀人兵器。
带血槽的短匕,淬了毒的峨眉刺,机括精巧的袖箭。
一个男人坐在破木桌前。
一身紧身黑衣,脸上戴着半张铁皮面罩。
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。
他正拿着一块磨刀石。
一下一下。
打磨着手里的窄刃长刀。
刀身薄如蝉翼,在油灯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。
沙、沙。
摩擦声在暗室里单调而刺耳。
老太监推开暗门走进来。
直接把那个封着红蜡的竹筒扔在桌子上。
黑铁令牌当啷一声压在竹筒旁边。
黑衣人停下磨刀的手。
拿过竹筒,手指发力捏碎红蜡。
倒出里面的纸条。
扫了两眼。
他把纸条放在油灯的火苗上。
火舌卷起,纸条瞬间化为灰烬,落在粗糙的桌面上。
“吴王朱璟?”
黑衣人嗓音沙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深宫大院,外面还有三千锦衣卫把守。”
“这活儿不好干。”
老太监没说话。
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,比划了一下。
两箱黄金。外加平反。
黑衣人丢下磨刀石。
手指在幽蓝色的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嗡。
刀鸣清脆。
“告诉雇主。天亮之前,等好消息。”
他拿出一个小瓷瓶。
拔开塞子,把一种透明的黏稠液体均匀地涂在刀刃上。
剧毒孔雀胆的提纯液。
见血封喉。
长刀入鞘。
他又在腰间的牛皮带上别了三把精巧的飞刀。
站起身,吹灭了油灯。
暗室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夜半三更。
冷风卷着厚重的乌云,遮住了大半个月亮。
应天府的天空黑压压的。
像是要下雪。
东宫正门外,火把通明。
油脂燃烧的劈啪声在冷风里不绝于耳。
蒋瓛带着三千锦衣卫,把红墙围得水泄不通。
被铁水死死封住的朱漆大门。
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丑陋光泽。
距离正门几十丈远的东侧宫墙上。
一段锦衣卫视线的死角处。
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影,像一只巨大的壁虎。
四肢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青砖上。
他屏住呼吸。
心跳压到了最慢。
整个人完全融进了宫墙的阴影里。
哪怕有人抬头,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夜色。
下方,一队锦衣卫打着哈欠走过。
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刀鞘碰撞着腿甲,发出金属撞击声。
黑衣人贴在墙面上。
低头俯视着下方巡逻的锦衣卫。
面罩下的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