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卷着黄沙,砸在点将台的木栏杆上。
噼啪作响。
三万御林军的狂吼声还在持续。
声浪一波接着一波,震得脚下的老榆木地板都在发颤。
“吵死了,风沙还大。”
朱璟转过身。
背对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和三千座金甲铁塔。
他用四爪蟒袍的宽大袖子挡住脸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鞋底在木板上烦躁地蹭了两下。
蹭掉一层沾着的黄土。
心声像开了闸的洪水,直接灌进老朱的脑子里。
“完了,装逼装大了。”
朱璟靠在红漆柱子上,脚尖踢着一块翘起的木刺。
“这把黄豆撒出去,底裤都漏光了。”
“这下老头子肯定把我当神仙下凡供着。”
“今天找我要兵去打鞑靼,去填大同的窟窿。”
“明天找我要粮去赈济黄河灾民。”
“后天说不定还得让我弄几百张图纸去造火炮。”
他叹了长长的一口气。
把满嘴的沙土味咽下肚。
“我这躺平的咸鱼生活算是彻底到头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在后院种种草。”
“等那株挂银果子的小树熟了,炼两炉筑基丹尝尝鲜。”
“吸吸日月精华,睡个雷打不动的回笼觉。”
朱璟越想越窝火。
“这老头子抠门得要死,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。”
“知道我有三千天兵,还不得把我当拉磨的驴使唤?”
“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,批折子打仗,我修个屁的仙?”
他用力跺了一脚。
木板发出一声闷响,扬起一圈灰尘。
呛得他干咳了两声。
“我真没想当救世主啊!”
“大明的烂摊子关我屁事,谁爱管谁管。”
点将台边缘。
老朱正享受着山呼万岁,脸上挂着癫狂的红晕。
脑子里突然涌进这连串的抱怨。
老朱脸上的狂笑猛地收住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目光穿过漫天黄沙,死死盯在朱璟身上。
朱璟正用袖子捂着口鼻,另一只手在拍打衣摆上的灰土。
满脸写着嫌弃。
活脱脱一个嫌弃泥腿子的纨绔子弟。
但老朱现在的眼神,全变了。
之前的怀疑、试探、算计,统统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狂热。
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。
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粗糙的双手在龙袍下摆上用力搓了两下。
指甲刮在绸缎上,发出刺耳的呲啦声。
咸鱼?
不想当救世主?
老朱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,自动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全部缝合。
十五年。
整整十五年。
这小子在宫里装成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木头。
受几个太监的白眼,被其他皇孙当成废物嘲笑。
他从来没还过嘴。
为什么?
因为他不屑!
巨龙会在乎地上蝼蚁的嘲笑吗?
老朱感觉自己抓住了这世上最大的秘密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台下。
那三千个金甲巨人,杵在风沙里,连个晃动的都没有。
手里的宣花巨斧比门板还宽。
威压压得几千匹战马吐白沫。
随手就能变出这种无敌仙兵。
后院里还能凭空点出半面金墙。
拥有这等通天彻地的伟力。
大明江山在他眼里算个什么东西?
换做朱允炆。
换做朝堂上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孙。
有了这三千天兵,早就一脚踹开皇宫大门,逼宫篡位了。
可这小子呢?
他只想睡觉。
只想种种草,炼几炉什么筑基丹。
连亲王帽子扣在头上,他都嫌重,嚷嚷着要去南疆流放。
他连皇位都嫌是个累赘!
老朱眼眶发热。
鼻尖有些发酸。
风沙吹进眼睛里,他用力眨了两下,没去揉。
这是什么样的心性?
这是不染凡尘的仙人心性!
老朱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完美闭环。
黄子澄案里的未卜先知。
吃鹤顶红不死的护体仙气。
再加上今天的撒豆成兵。
全对上了。
上天怜悯老朱家。
怜悯大明。
在标儿走后,派了这么一位谪仙降生。
老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两排牙齿死死咬在一起。
舌尖尝到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。
大明的皇位,不能交给那些凡夫俗子。
朱允炆不行。
老四朱棣也不行。
凡人会犯错,会贪婪,会把江山搞得十室九空。
只有真仙,才能护佑大明万年不倒。
你不想要这皇位?
你不贪恋这凡间权势?
老朱两手握成拳头。
骨节捏得发白,指甲掐进肉里。
好。
太好了!
这说明你绝不会成为一个暴政的昏君。
这大明的皇位,除了你,谁都没资格坐!
老朱的脚尖猛地转向。
厚底靴在木板上碾过,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
他大步走向朱璟。
风吹起明黄色的龙袍下摆。
他没理会朱璟满脸的烦躁和无奈。
也没搭理朱璟那翻得老高的白眼。
老朱直接越过朱璟。
走到点将台另一侧的角落。
王景弘正跪在木板上。
撅着屁股,把头磕得邦邦响。
额头都磕破了一大块皮,血混着沙土糊了一脸。
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万岁。
老朱伸出枯瘦的大手。
一把揪住王景弘的后衣领。
用力往上一扯。
刺啦一声。
官服领口直接被撕裂。
老太监被勒得翻了白眼,双脚脚尖在木板上乱蹬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。
“回宫!”
老朱声音嘶哑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王景弘结结巴巴,双手胡乱抓着老朱的手腕。
“皇爷……这、这大军阅兵……”
“阅个屁!”
老朱粗暴地打断他。
手腕发力,直接把王景弘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。
他瞪着血红的眼睛。
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唾沫星子喷在王景弘沾满泥沙的脸上。
“立刻拟旨!”
老朱甩开老太监,大手一挥,指向应天府皇宫的方向。
声音穿透了漫天风沙。
“回宫盖玉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