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双手握着那把天子剑。
剑尖停在半空,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下发颤。
锋利的刃口反射着冬日晨光,晃在朱璟的脸上。
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。
朱璟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左手死死扣着中指,指甲把掌心掐出了一个月牙形的深紫色血印。
再按下去,就破皮了。
真要强行逆转灵气装死?
他侧过头。
目光越过奉天殿高高的门槛,扫向外面的广场。
大殿外的风刮得挺猛。
两排御林军像铁桩子一样戳在那。
长枪上的红缨被风吹得胡乱扑腾,甲叶子摩擦,发出细碎的咔咔声。
这阵仗,绝对是早有预谋。
朱璟牙根发酸。
老头子这是铁了心要强买强卖。
今天自己要是敢倒下,那帮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真能找根儿臂粗的铁链。
把他当条狗一样锁在龙椅上。
“算你狠。”
朱璟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。
扣在一起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丹田里刚才还在逆流乱撞的灵气,顺着经脉一点点平复下去。
装病这招,算是在老朱的剑底彻底流产了。
老朱站在丹陛上。
听着脑子里那声气急败坏的抱怨。
绷紧的腮帮子终于松了半寸。
他握剑的手往下压了压,把天子剑重新插回剑鞘。
当啷一声脆响。
老朱呼出一口白气,给旁边的王景弘使了个眼色。
王景弘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打着摆子。
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踩着小碎步,从台阶上挪下来。
他走到朱璟面前,弯下腰,双手把圣旨往前送。
头都不敢抬。
朱璟叹了长长的一口气。
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特别清晰,透着股无可奈何的衰气。
他抬起手。
宽大的蟒袍袖子滑下来,露出一截手腕。
手指张开。
指尖碰到了圣旨的明黄丝绸。
料子滑腻冰凉。
但朱璟觉得这玩意儿比烧红的铁块还要烫手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。
这可是大明储君的卖身契。
一旦接过来,就是无休止的折子,是每天起早贪黑的早朝。
是黄河水患、边关鞑靼、数不清的国库窟窿。
“接啊!”
老朱站在上面,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。
朱璟翻了个白眼。
弯下腰。
双手一把握住圣旨的两端。
这卷黄绫看着没多大,拿在手里却重得像灌了铅。
压得他手腕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。
就在他彻底把圣旨握住的那一瞬间。
站在武将队伍最前头的凉国公蓝玉。
昨天在校场吃了一肚子黄沙,被金甲天兵吓破了胆。
他今天一直死死盯着朱璟的动作。
看吴王把圣旨拿稳了。
蓝玉猛地转过头,冲着身后的几员武将使了个眼色。
常升、耿炳文这帮老将。
哪还用得着提醒。
他们早就被昨天那三千尊天兵的威压给锤服了。
这皇太孙,是真神仙。
神仙登基,谁敢不拜!
蓝玉一把撩起红色的朝服下摆。
双膝猛地一弯。
膝盖骨狠狠砸在冰凉的青砖上。
砰!
这一声砸得实在太响了。
像是一把大锤敲在铜锣上。
紧接着。
砰!砰!砰!
右边的武将队伍像倒推的多米诺骨牌。
几十号粗糙汉子。
个个使出吃奶的力气,把膝盖往地砖上砸。
连身上穿的甲片都跟着哗啦啦乱响。
文官队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。
兵部尚书齐泰本来还在犹豫。
祖制不合,跳过嫡长。
但他看着对面那群往日里眼高于顶的武将,现在一个个像温顺的鹌鹑。
再想想昨天兵部收到的那份大同告急战报。
齐泰腿弯子一酸。
跟着跪了下去。
有了兵部尚书带头。
剩下的六部九卿、御史言官。
不管去没去过校场,不管心里明不明白怎么回事。
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站着当靶子。
大殿里响起一片布料摩擦的簌簌声。
像一阵穿堂风刮过干枯的树林。
黑压压的一大片官员。
几百号人,像退潮的江水一样。
齐刷刷地矮了半截。
全趴在了奉天殿的金砖上。
蓝玉把头磕在地上。
扯开那副常年在军营里喊操的破锣嗓子。
“臣等!”
这声起头,像是一把火点着了干柴。
几百名文武百官。
无论文臣还是武将。
同时深吸一口气,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吼了出来。
“参见太孙殿下!”
“太孙千岁!千岁!千千岁!”
巨大的声浪在奉天殿宽阔的空间里轰然回响。
震耳欲聋。
殿角的四口大铜缸嗡嗡作响。
火盆里的银丝炭被震得一阵乱跳,红色的炭灰呼啦啦扬起一尺多高。
屋顶上积攒了多年的浮灰。
像下雪一样簌簌往下掉。
声浪穿透了大殿厚重的木门。
一直传到外面的汉白玉广场上。
外头那三千名御林军。
听到这山呼海啸般的称呼。
不用将官下令。
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长枪重重顿在石板上。
“千岁!千岁!千千岁!”
整个紫禁城。
仿佛都在这股震天动地的吼声中颤抖。
老朱站在丹陛上。
低头看着满地的官员。
他背着手。
干枯的手指在背后激动地搓动着。
老脸胀得通红,呼吸粗重,眼底全是抑制不住的狂热与得意。
大明的江山,今天算是彻底稳了。
但大殿中央。
那个人群里唯一站着的人。
此刻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
朱璟孤零零地站在那里。
双手死死捏着那卷烫手的黄绫圣旨。
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着惨白。
指甲差点把名贵的丝绸戳破。
他低头看了一圈。
脚底下。
蓝玉的头皮蹭着青砖。
齐泰的乌纱帽翅贴着地面。
全是一颗颗黑漆漆的后脑勺。
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。
每一个人的脸上,哪怕是那些平时最爱死谏的酸儒。
此刻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敬畏与臣服。
他们拜的不是十五岁的庶孙。
拜的是昨天那三千能毁天灭地的金甲天兵。
朱璟觉得脑子里一阵发晕。
胃里酸水直往上翻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像砂纸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这储君的位子,比狗皮膏药还黏人。
现在满朝文武全给他跪了,连个站出来反对的刺头都没有。
想找借口推脱,连个台阶都摸不到。
朱璟慢慢抬起头。
避开那些让他头疼的后脑勺。
视线越过粗壮的盘龙红漆大柱。
绝望地望着大殿穹顶上那个雕刻着金龙戏珠的藻井。
那条木雕的金龙,正瞪着死鱼眼看着他。
他在心里疯狂哀嚎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全靠一口真气憋着才没掉下来。
修个屁的仙。
种种草、炼炼丹、睡睡回笼觉。
彻底破产了。
这以后天天批折子。
天天跟这帮满肚子坏水的大臣斗智斗勇。
还得被老头子当贼一样防着跑路。
这哪里是太孙。
这分明是大明朝级别最高的终身制苦力。
朱璟肩膀一塌。
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垮下来。
手里那卷圣旨。
越捏越紧,几乎要揉成一团。
他站在几百号人的山呼万岁声中。
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毁灭吧。
赶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