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短剑悬在半空。
没有实体支撑,就这么凭空漂浮着。
剑身很窄。
像是一截被打磨过无数次的青灰色骨片。
表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。
剑尖正对着朱棣两道粗眉的中心。
距离不到三寸。
极轻的剑鸣声在空气里震荡。
嗡。嗡。
像是有成百上千只马蜂在耳鼓膜边上振翅。
声波刮得人耳蜗深处发酸发疼。
朱棣保持着右手按在剑柄上的姿势。
那柄抽出一半的百炼钢剑,死死卡在鲨鱼皮剑鞘里。
拔不出来。
也推不回去。
他不敢动。
常年在塞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,正在疯狂扯动他的神经。
尖锐的刺痛感从眉心处蔓延开来。
那是剑气外溢,割裂空气带起的冷芒。
冷芒还没碰到皮肤,眉心处已经渗出了一点比针尖还小的血珠。
一滴血。
顺着高挺的鼻梁骨往下滚。
滑进浓密的络腮胡子里,留下淡淡的铁锈味。
朱棣脖子两侧的汗毛,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。
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头皮发麻。
像有无数根冰锥,顺着天灵盖往下扎。
他能清楚地感觉到。
只要这把青色短剑往前送出半寸。
他的脑袋就会像个熟透的西瓜。
连带着头骨里的脑浆,一起被切得平平整整。
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,在那股凌厉到蛮不讲理的剑气面前。
就是张一捅就破的破草纸。
“你……”
朱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,发出的声音哑得变了调。
他死死盯着悬浮的短剑。
想问这是什么妖法。
话到嘴边,却被剑鸣声硬生生震碎在喉咙里。
朱璟站在原地。
白色的丝绸里衣在冷风里微微飘动。
他看着朱棣额头上滚落的血珠,脸上没半点得意的神色。
只有烦躁。
他抬起左手,手背遮在嘴边。
大大地打了个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。
昨晚折腾大半夜,早上又被太监强行拖起来套蟒袍。
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,脑仁一抽一抽地疼。
“四叔。”
朱璟放下左手。
语气懒洋洋的,像是刚睡醒跟人搭话。
“你在北平待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天天跟那些蒙古人砍来砍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随意地搭在腰带边缘。
指尖无意识地在丝绸布料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你见过。”
朱璟微微偏了偏头。
视线越过朱棣宽阔的肩膀,看向天上那层厚重的灰色云层。
“从天而降的剑法吗?”
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。
在风里几乎听不见。
朱棣愣了半秒。
从天而降的剑法?
他脑子里刚闪过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武林高手的轻功。
还没等他张嘴反驳这种荒诞的说法。
朱璟已经动了。
没有念那些冗长晦涩的法诀。
也没有摆出什么震天动地的架势。
他只是把并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,从腰带边上抬了起来。
手腕微微一转。
并拢的双指,随意地往灰蒙蒙的天空。
轻轻一指。
嗖!
一声尖锐的破空音爆声。
毫无征兆地在两人中间炸开。
空气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。
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悬在朱棣眉心前方的那把青色短剑。
动了。
速度快得已经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。
在朱棣的视野里。
他只看到一抹刺眼的青色流光。
像是一道逆流而上的闪电。
刷。
青光贴着他的鼻尖擦了过去。
速度太快,带起的气流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。
直接在朱棣的右侧脸颊上,割开了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。
朱棣甚至没感觉到疼。
那抹流光已经冲破了东宫的红墙。
直刺九霄。
青色光芒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一条笔直的亮线。
像是一支射向天庭的神箭。
眨眼之间。
那道光芒就扎进了压在应天府上空那层厚重的灰黑色乌云里。
云层翻滚了一下。
吞没了那抹青光。
然后,彻底消失不见。
天上没动静了。
院子里也没动静了。
风停了。
刚才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树叶,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死死僵在半空。
池塘里的水面平滑如镜,连一丝涟漪都不起。
朱棣保持着那个拔剑拔到一半的僵硬姿势。
右脸颊上的血,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
滴在生麻孝服上。
晕开一点暗红。
他大口喘着气。
肺叶像被一双大手死死捏住,吸进来的空气全是冰碴子。
他僵硬地转动眼珠。
看了看刚才还悬着短剑、现在空空如也的空气。
又慢慢抬起头。
看向天空。
天上还是那片死气沉沉的乌云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没有电闪雷鸣,也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剑法。
朱棣的心跳慢慢回落。
那股压在骨头缝里的恐惧感,稍微散去了几分。
他咧开干裂的嘴唇。
想冷笑。
想嘲讽这虚张声势的把戏。
什么狗屁飞剑。
放个窜天猴就想把老子吓住?
老子在漠北见过的鬼火比这玄乎多了。
他握着剑柄的右手,重新发力。
准备把那柄没拔出来的百炼钢剑抽出来。
一个呼吸。
两个呼吸。
三个呼吸。
就在朱棣的手指关节因为发力而泛白的瞬间。
轰。
不是打雷的声音。
那是某种巨大、沉重、无法抗拒的力量。
在极高的高空,碾碎了什么东西的沉闷巨响。
朱棣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大小。
头顶上空。
那层把整个应天府捂得严严实实的、厚达数百丈的黑色乌云。
突然。
从正中间。
被人强行撕开了一道长达十几里的巨大裂口。
那口子太整齐了。
边缘平滑得像是一刀切开的黑色绸缎。
没有一丝云絮的粘连。
就像是天空本身,被一把看不见的巨斧。
生生劈成了两半。
裂口深处。
透出一抹刺目的青光。
紧接着。
一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从九天之上的裂缝里。
笔直地砸了下来。
这压迫感没有声音,也没有形状。
但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应天府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东宫院子里。
那几棵三人合抱的古树,粗壮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树叶疯狂地往下掉。
不是被风吹掉的,而是被那种无形的重力硬生生压断的。
地面的青石板。
以朱璟为中心,往外蔓延。
发出密集的咔咔声。
一条条细碎的裂纹在石板上炸开。
朱棣膝盖一软。
只觉得头顶上压下了一座铁山。
骨头缝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。
他拼尽全身的力气,死死咬紧牙关,才勉强没有当场跪下。
那压迫感越来越强。
越来越近。
天空中的青光,在云层裂口处迅速放大。
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。
从天而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