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惨叫声很快平息。
只剩下夹道里几匹战马不安的响鼻声。
还有压抑痛苦的呻吟。
沙沙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三个两米多高的白色纸人。
慢吞吞地从破烂的大门口挤了进来。
它们身上粗糙的黄纸没破一点皮,甚至连个褶子都没多。
手里提着的纸糊长枪,枪尖上干干净净。
连滴血星子都没沾上。
朱璟伸出右手。
三个庞大的纸人走到藤椅前,身形猛地一缩。
重新化作三张巴掌大的黄纸片。
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掌心里。
朱璟把纸片随手揣进袖兜。
打了个哈欠。
眼皮子有点沉。
“这玩意儿好用是好用,就是费灵气。”
他在心里嘀咕。
“以后这种打群架的活,还是让锦衣卫去干吧。”
朱权瘫坐在烂泥地里。
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肿胀的左眼眶青紫发黑,右眼直愣愣地盯着院门外。
借着阴沉的天光。
朱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。
夹道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八百朵颜铁骑。
全军覆没。
一地的断枪碎甲。
战马全被吓得口吐白沫,瘫在墙根底下。
那些平时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蒙古汉子。
此刻被扒了重甲。
像堆麻袋一样,鼻青脸肿地摞在一起。
摞成了一座足有两人高的人山。
最底下那几个被压得直翻白眼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朱权的呼吸停滞了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,发出干涩的咕噜声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缝里的黑泥。
指甲盖翻起,渗出血丝。
八百铁骑。
不到十个呼吸。
全废了。
他那股子在塞外练出来的狠劲,被这三张轻飘飘的黄纸。
一巴掌拍了个粉碎。
连点渣都不剩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朱权的声音破了音,像公鸭子在叫。
他双手撑着地,膝盖在泥水里往前蹭。
一直蹭到朱璟脚边三尺的地方。
砰。
他把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额头磕破了皮,血混着泥水糊了满脸。
“臣知错了!”
朱权嚎啕大哭,声音凄厉。
“臣瞎了狗眼!冲撞了殿下!”
“求殿下饶命!绕了臣这条狗命吧!”
他拼命磕头。
邦邦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旁边缩在墙根底下的晋王朱棡和齐王朱榑。
这会儿早就吓破了胆。
两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看到平时最横的老十七都跪地求饶了。
两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跟着一起磕头。
头磕得比朱权还响。
朱棣站在一旁。
手按在百炼钢刀的剑柄上。
他看着这几个跪地求饶的兄弟,心里一阵冷笑。
早就告诉你们太孙是活神仙。
非要头铁。
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!
朱璟靠在藤椅上。
他觉得脑仁更疼了。
这几个藩王,刚才还喊打喊杀的。
现在又在这儿哭爹喊娘。
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。
“行了,别磕了。”
朱璟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吵死了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。
地上的磕头声戛然而止。
朱权他们趴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生怕这位活阎王一不高兴,再撕出几个纸人。
把他们也摞到门外的人山上去。
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发光灵草的沙沙声。
这时候。
藩王队伍里,慢腾腾地挪出来一个人。
周王,朱橚。
他跟其他藩王不一样。
他没带兵权,也没掺和刚才的逼宫。
从进院子开始。
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池塘边那片灵草田。
朱橚是个痴迷医学的药痴。
对政治迟钝得要命。
刚才纸人暴打朵颜卫的时候,他甚至蹲在一株发紫光的草药旁。
正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着会吐白雾的花蕊。
这会儿他站起身。
两只手激动地搓着衣角。
眼睛瞪得像铜铃,冒着狂热的光。
他颤巍巍地凑到藤椅前。
完全无视了旁边跪着的一地兄弟,也无视了朱棣警告的眼神。
“殿……殿下。”
朱橚咽了口唾沫,声音因为激动直打结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仙草?”
他指着池塘边那株挂着银色果子的小树。
“臣在《黄帝内经》和《本草纲目》里,从未见过此等奇物!”
“这叶子,这果子……”
“吸一口气,臣的偏头痛竟然全好了!”
朱橚往前凑了凑。
脸涨得通红,活像个看到了绝世美女的老光棍。
“殿下,这草药是怎么培育的?”
“是用什么肥料?还是看什么节气?”
“您能不能教教臣……”
朱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这老头也是个奇葩。
刚才差点打出血案来,他在这儿研究草药?
“不知道。随便种的。”
朱璟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“你离我远点。你身上的药材味太冲了。”
朱橚不仅没退。
反而直接跪了下来。
不是像朱权他们那样求饶的跪。
是那种虚心求教、死皮赖脸的跪。
“殿下!臣求您了!”
朱橚一把抱住藤椅的一条腿。
藤椅被他晃得嘎吱乱响。
“您就透漏一点吧!”
“臣这辈子就这点爱好。您要是今天不教臣,臣就在这儿跪死!”
他甚至把脸贴在了藤椅的竹条上,大有一副打死不松手的架势。
朱璟头皮一阵发麻。
被一个大老爷们抱着椅子腿哭求。
这画面太惊悚了。
这大明的藩王,怎么一个个脑回路都这么不正常?
横的横死,轴的轴死。
“撒手。”
朱璟抽出腿,踢了踢朱橚的肩膀。
没踢动。
朱橚抱得死紧,手指骨节都泛白了。
朱璟叹了口气。
他实在是被这帮人搞怕了。
再这么闹下去,他今天中午的觉是彻底泡汤了。
他在心里打开系统仓库。
用意念翻找了一通。
角落里压着几本前几天签到给的破书。
他随便挑了一本。
这是修仙界最烂大街的基础科普读物。
类似于凡间的三字经。
专门给刚入门的炼气期杂役弟子认草药用的。
名字也俗套。
叫《神农本草经》。
朱璟手腕一翻。
一本泛黄的线装旧书,凭空出现在手里。
书皮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还沾着几滴干涸的墨迹。
他拎着书的一角。
像扔一本没用的草纸一样。
照着朱橚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老脸。
啪。
直接砸了过去。
书角砸在朱橚的鼻梁上。
生疼。
朱橚“哎呦”一声,双手下意识地松开椅子腿。
手忙脚乱地去接那本掉下来的旧书。
书很薄。
只有十几页。
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朱橚顾不上揉发酸的鼻梁。
他捧着书。
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手指哆嗦着,掀开了第一页。
书页刚一翻开。
朱橚的瞳孔瞬间放大。
那不是普通的墨迹图画。
书页上的草药图谱,竟然像是活物一样!
一株绘着九片叶子的灵草。
在纸面上缓缓舒展枝叶。
叶脉里流转着微光。
旁边还配着密密麻麻的小字:九转还魂草,生于灵气汇聚之地,性大寒,可炼还魂丹……
更下面,是半篇基础炼丹法门。
控火、提纯、凝丹。
寥寥数语。
却像是一道闪电,直接劈开了朱橚半辈子钻研医术的脑壳。
他以前想不通的药理死结。
在这一刻,轰然贯通。
朱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浑身的血液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血管里狂奔。
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像触了电。
连带着手里的书页也跟着哗啦啦作响。
他死死盯着那页纸。
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
砸在泛黄的书页上。
“仙……仙典……”
朱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猛地合上书。
双手把书死死抱在胸前。
扑通。
双膝狠狠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转过身,面向藤椅上的朱璟。
没有任何废话。
他把头对着金砖。
哐。哐。哐。
发疯一样地砸了起来。
砸得头破血流,连声大喊都不带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