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闻道!夕死可矣!”
周王朱橚的嘶吼声,在东宫破败的院子里刮着。
沙哑,透着股不顾一切的癫狂。
他两手死死抱着那本薄薄的《神农本草经》。
十根手指骨节凸起,指甲掐进泛黄的纸页里。
皮肉都在发抖。
哐。
哐。
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。
他把头对着地上那块长满绿苔的青石板。
像捣蒜一样往下砸。
每一次撞击,泥水和青苔都被砸得四下飞溅。
额头早就破了。
皮肉翻卷着,暗红色的血涌出来。
顺着鼻梁,流过眼角。
滴在泥水里,晕开一团又一团红色的水花。
他不管。
好像那颗脑袋根本不是他自己的。
宁王朱权瘫坐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。
烂泥糊满了他的软底皮靴。
他僵着脖子。
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,视线有些模糊。
他看着发疯的朱橚。
又看了看那边笔直单膝跪地、腰板挺得像铁塔一样的四哥朱棣。
朱权觉得脑子里有一群马在踩。
乱成了一锅粥。
半个时辰前。
他还觉得自己手里那八百朵颜铁骑,能踏平这应天府的随便一道宫门。
他还不服。
还梗着脖子要跟这个装疯卖傻的侄子较较劲。
现在呢?
他引以为傲的精锐,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。
被三张轻飘飘的黄纸,打成了一地烂泥。
堆在墙根底下,连惨叫都叫不出来。
武力最强的燕王,这会儿比狗都听话。
平时最宝贝药材的周王,现在为了本破书连命都不要了。
朱权双手撑在冰凉的烂泥里。
泥水浸透了他的指缝。
冷得钻心。
他心底那最后一点属于大明藩王的骄傲。
被这满院子的荒诞,碾成了粉末。
风一吹,散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朱权咬着牙。
双手发力,把半个身子撑起来。
泥浆顺着大腿往下淌。
他艰难地调转方向。
学着朱棣的样子。
右腿膝盖重重砸在烂泥里。
泥水飞溅。
他把左手搭在膝盖上。
右手握紧成拳。
骨节发白。
对着自己的左胸甲,狠狠砸了下去。
砰。
这声闷响,砸碎了他所有的不甘。
“臣!宁王朱权!”
朱权低下头,下巴死死抵着胸甲。
“誓死效忠太孙殿下!”
他声音嘶哑,扯着漏风的嗓子大吼。
“肝脑涂地,绝无二话!”
旁边缩在墙角的晋王朱棡和齐王朱榑。
这俩人早就吓破了胆。
看着连最硬气的朱权都跪了。
两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猛地从地上弹起半个身子。
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带子。
哆哆嗦嗦的。
齐王的手抖得太厉害,解了三次才把那个铜扣解开。
两人各自从腰带上扯下一块巴掌大的铜牌。
这是大明藩王调兵遣将的兵符。
沉甸甸的。
他们膝行着往前爬。
把铜牌放在手心里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头死死贴着泥水。
“臣等交出兵符!”
“唯殿下马首是瞻!”
几块兵符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铜光。
朱璟躺在藤椅上。
身子往下出溜了一点。
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挂着一滴泪水。
被这帮人吵得脑仁发酸。
他掀起眼皮,扫了一眼那两块举在半空的铜牌。
“这些破铜烂铁给我干嘛?”
他在心里嘟囔。
声音懒洋洋的,透着股真切的嫌弃。
“这玩意儿上面都是绿锈,看着就脏。”
“拿来当镇纸我都嫌硌手。”
“还交兵符?交了兵符,你们那封地的兵谁管?”
“谁给你们发军饷?我还得天天操心这帮大头兵吃什么?”
他嫌弃地摆了摆手。
“我不收破烂。拿走拿走。”
“你们自己的烂摊子自己管。别来烦我。”
乾清宫,御书房。
炭火烧得很旺,热气烘得有些闷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手里捏着一本奏折,半天没翻一页。
脑子里。
那句“拿来当镇纸我都嫌硌手”准时响起。
老朱拿着折子的手微微一抖。
折子边缘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这口气吐得极慢。
好像把胸腔里压了半个月的石头,连带着这口浊气一起吐了出去。
兵符。
藩王的兵权。
那是老朱这些天做梦都想收回来的东西。
几个手握重兵的儿子,像几头在边疆养肥的饿狼。
标儿一死,他们就露出了牙齿。
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凶险的死局。
一旦处理不好,就是几王作乱,天下大吉。
老朱这几天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
他甚至做好了血洗藩王的准备。
可现在呢?
就这么被大孙按死了。
三张破纸。
一本破书。
几个不服管教的藩王,不仅交了兵符,连骨头都被打断了。
跪在泥水里喊祖宗。
大孙居然还嫌弃那兵符是破铜烂铁!
老朱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眼睛。
眼角有些湿润。
他嘴角扯开一个大大的弧度。
这大明,稳了。
真龙压阵,群狼只能乖乖当看门狗。
这江山,再也翻不出浪花了。
东宫的院子里。
几个藩王还举着兵符。
听到朱璟那句嫌弃的话。
晋王和齐王面面相觑。
拿走?
太孙连兵权都不要?
这是何等的心胸,何等的霸气!
根本没把他们那几万兵马放在眼里!
两人赶紧把兵符塞回腰里。
生怕动作慢了惹太孙不高兴。
额头上的泥水混着汗水往下滴。
院门外。
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沙沙沙。
靴子踩在湿石板上,很碎,很急。
司礼监大太监王景弘踩着小碎步跑了进来。
他手里甩着一根白马尾的拂尘。
跑得气喘吁吁,老脸涨得通红。
额头上满是汗珠子。
他跨过被朱棣踹烂的门槛。
看到院子里这满地的藩王。
看到朱权青紫的眼眶和朱橚磕得血肉模糊的脑门。
王景弘吓得猛地一哆嗦。
拂尘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赶紧收回目光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低着头,弯着腰。
一路小跑到藤椅前两丈远的地方。
双膝一弯,跪在相对干净的一块青石板上。
“殿下。”
王景弘喘匀了一口气。
声音尖细,透着恭敬。
“皇上有旨。”
“今晚在奉天殿设了家宴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地上的几位藩王。
“说是给各位亲王接风洗尘。”
“皇上特意叮嘱。”
王景弘把头磕了下去。
“请殿下,务必出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