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慢慢从半空落下来。
灰蒙蒙的,像下了一场脏兮兮的雾。
靶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都像是停了。
几百号光着膀子的工匠,还有那些穿着官服的大臣。
全像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。
他们的脖子僵硬地扭向北方。
死死盯着五里外。
那座原本长满枯草的黄土包,现在就剩下一个平坦的土台子。
上半截山头,连石头带土。
全没了。
“咕咚。”
人群里,不知道是谁先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靶场上,响得像敲破了一面小鼓。
紧接着。
“嘶——”
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。
像是一群快要渴死的人,拼命往肺里吸着冰碴子一样的冷空气。
几个工匠的双腿开始打摆子,筛糠一样抖。
扑通。
接二连三地瘫坐在冻土上。
信国公汤和站在老朱身后不远处。
他是大明开国六公爵里,唯一活到现在的。
这把年纪,腿脚早就不利索了。
今天来靶场,是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硬撑着来的。
汤和那双浑浊的老眼,布满了灰白的翳。
但此刻。
这双老眼瞪得溜圆,眼白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。
他大张着缺了几颗牙的嘴,下巴上的白胡子在风里剧烈地哆嗦。
“五里……”
汤和的嗓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“一炮……平山……”
他扔掉拐杖。
也不管腿脚僵硬。
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两步。
老迈的身体晃了晃,旁边一个兵部侍郎想去扶。
汤和一把推开那只手。
他走到那尊大将军炮跟前。
炮管红得发暗,还在往外冒着热气。
那几道暗红色的符文余光,像活物的血管一样,一闪一暗。
汤和伸出一只干瘪的右手。
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。
他不怕烫。
枯瘦的手指慢慢贴在发烫的炮管上。
一股微弱的、肉眼看不见的灵力波动。
顺着滚烫的黑铁,传进他的掌心。
这不是火药的余温。
这是一种他活了七十多岁,从未感受过的、让人灵魂战栗的伟力。
汤和的手指在炮管上摸索了两下。
突然。
他干瘪的眼眶里,涌出两泡浑浊的老泪。
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沟壑往下流。
砸在烧得发红的炮管上。
“哧”的一声,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。
“老哥哥们……”
汤和的声音劈了叉,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面向朱璟的方向。
双膝一软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结结实实地跪在冷硬的冻土上。
这一下跪得太重,膝盖骨发出清脆的咔吧声。
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汤和把头重重砸在泥地上。
邦。
额头磕破了皮,渗出血丝。
“老臣!”
汤和嚎啕大哭。
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在冰冷的靶场上放声嘶吼。
“替当年战死在鄱阳湖的老兄弟!”
“替埋在塞外黄沙里的儿郎们!”
“给殿下磕头了啊!”
他一边哭,一边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捶打着冻土。
泥土飞溅。
“皇上啊!”
汤和仰起头,老泪纵横地看着老朱。
“当年咱们起兵。”
“拿门板挡流矢,拿血肉之躯去撞鞑子的铁骑!”
“多少老兄弟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!”
“我大哥徐达,在北边冻坏了背,那是生生用命在熬啊!”
汤和的声音嘶哑凄厉,字字泣血。
“要是当年……要是当年咱们有这仙家火器……”
“十里外,一炮轰过去。”
“哪用得着那么多儿郎拿命去填敌人的弯刀!”
他再次把头砸在地上。
哭声撕心裂肺。
大明开国老将的眼泪,混着冻土的泥渣。
糊了他一脸。
被他这一哭。
站在后面的那些武将,眼圈全红了。
凉国公蓝玉。
这个平时在朝堂上横着走、杀人不眨眼的悍将。
此刻眼眶通红。
他大步跨出队列,一掀朝服下摆。
扑通。
单膝重重砸在汤和旁边。
“太孙殿下神威!”
蓝玉扯着破锣嗓子,声如洪钟,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。
“有此仙器!”
“大明铁骑以后在漠北,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些鞑子碾成肉泥!”
常升、耿炳文。
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。
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。
铁甲撞击在冻土上,发出连成一片的哗啦声。
“臣等!”
十几个老将齐声怒吼,声音穿透了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生逢大明仙朝!”
“死而无憾!”
那些跪在远处的工匠和文官。
也被这股狂热的战意感染。
几百号人,像退潮的江水一样矮了下去。
齐刷刷地趴在靶场上。
“大明仙朝!太孙千岁!”
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震得远处的几棵枯树都在掉树皮。
朱璟站在塌了一半的土墙旁边。
他叹了口气。
伸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。
“这帮老头子,动不动就哭。”
他在心里嘀咕。
“就是一张爆裂符的事,至于吗。”
“这要是给他们看个蘑菇弹,他们还不得直接撅过去。”
他没去扶汤和。
也没搭理那些喊得嗓子冒烟的武将。
只是拢了拢宽大的袖子,缩着脖子。
这风刮得实在太冷了,他现在只想回东宫那把破藤椅上躺着。
老朱站在风口。
他没回头看朱璟。
但他能听见那几句漫不经心的腹诽。
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呼吸变得粗重。
鼻孔往外喷着白气,像一头即将发狂的老狮子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汤和。
看着那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、现在头发花白的老兄弟。
眼眶也慢慢红了。
一层水光在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打转。
当年鄱阳湖的水是红的。
塞外的风沙里埋的全是大明好男儿的白骨。
大明缺粮,缺好刀好枪。
每次出征,都是拿人命去堆。
可是现在。
老朱缓缓转过头。
看着那尊炮管上还流转着暗红符文的大将军炮。
看着五里外那个被夷为平地的山头。
粮食,有了。
万斤亩产的灵米,不出半年就能填满大明所有的粮仓。
钱,有了。
江南那些肥猪主动吐出来的几千万两白银,堆在户部衙门。
现在。
连这种一炮能平山头的仙家火器都有了。
大明,还有什么可怕的?
老朱右手握住腰间的天子剑剑柄。
大拇指在剑格上猛地一推。
呛啷。
一声清越的剑鸣撕裂了靶场的风声。
天子剑出鞘。
老朱大步跨到那尊大将军炮的炮车上。
明黄色的常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双手握剑。
猛地转身,剑尖直指北方的天空。
灰暗的天幕下,那把代表大明皇权的宝剑,泛着森冷的寒光。
老朱的双眼爆发出摄人的狂热。
他胸腔里那团憋了几十年的战火,在这一刻,被彻底点燃。
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。
“儿郎们!”
老朱的咆哮声,像一记惊雷,直接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。
“当年咱们穷,咱们拿命拼!”
“今天,咱们有神仙太孙护佑!”
“有仙米填肚子,有仙炮碎敌胆!”
他手里的天子剑在半空用力一挥,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。
“这天下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字字如铁。
“谁还敢动咱大明一根毫毛!”
“咱要让那些北元鞑子,血债血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