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呼啸着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,车门猛地拉开,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飞速冲向手术室。
周睿和袁帅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,一路狂奔。
他们的视线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、脸色苍白的身影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喘不过气来。
“让一下!让一下!”
手术室的门轰然打开,担架车被推进去。周睿下意识地想跟进去,被护士一把拦住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!”
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,红灯亮起——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周睿愣愣地站在门口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体撞在墙上,然后缓缓滑坐下去,瘫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袁帅也靠着墙,一点一点滑坐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两人浑身湿透,衣服上糊满了泥巴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手上、脸上都沾着血迹,有苏言的,有风神的,也有他们自己挖掘时被碎石划破流出的。
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
直到此刻,那根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才终于松开,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虚脱。
周睿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,那双手上布满了伤口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喃喃道:“言哥……你不能有事……”
袁帅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。
一个年轻护士路过,看到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,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了他们,刚才救护车送来那个浑身是血的伤员时,这两个人一直紧紧跟在后面,听说是军人。
她看了看他们满身的泥水和血迹,心里一阵心疼。这样拼命守护别人的人,自己却狼狈成这样。
她转身离开,不一会儿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两套干净的病号服,还有两条毛巾。
“你们先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吧。”她把东西递过去,声音温柔,“这样下去会生病的。”
周睿抬起头,看着那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,愣了愣。
袁帅也抬起头,两人对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,确实,太狼狈了。
他们现在的样子,别说照顾苏言,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
如果言哥醒来看到他们这副鬼样子,肯定又要骂他们不注意形象。
周睿接过衣服,声音沙哑:“谢谢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朝卫生间走去。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周睿才真正感觉到什么叫“虚脱”。
那些泥巴、血迹被一点点冲走,露出手上、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口。热水流过伤口,火辣辣地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机械地冲洗着。
十几分钟后,两人换上干净的病号服走出来。
虽然洗去了满身狼狈,但脸上的疲惫和眼里的担忧,怎么也洗不掉。
两人又回到手术室门口,刚坐下,周睿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站起来。
“风神队长!”
袁帅也脸色一变。
他们只顾着苏言,差点忘了风神也被送进了医院!
两人几乎是跑着冲到护士站。
“护士,请问刚才送来的另一个伤员,叫李昊,他在哪个手术室?”周睿急切地问。
护士查了一下记录:“李昊?也还在手术室,三号手术间。还没出来。”
两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。
四个一起来的人,现在两个躺在手术室里,生死不明。
他们靠在墙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前一秒,他们还一起爬山,一起在许愿树下挂红布,一起笑着调侃算命先生。
言哥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,所以他们都没问他许的什么愿。
风神队长每年都往功德箱里放一千块,每年都许同一个愿望,找到妹妹。
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,鲜活得像昨天。
可现在……
周睿的眼眶又红了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几个人影冲了过来,是刘珊,她一手牵着铁蛋,一手扶着风神的母亲。
风神的父亲跟在后面,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。
“周睿,袁帅,李昊呢?李昊在哪里?”刘珊冲到周睿面前,声音发颤,眼眶通红。
“嫂子……”周睿连忙扶住她,“队长还在手术室,没出来。”
“手术室?”刘珊的声音尖了几分,“他到底怎么了?我跟他通电话的时候,他说在路上,马上就回来了!怎么会进手术室?怎么会!”
铁蛋被妈妈的样子吓到了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风神的母亲身子一软,差点瘫倒,被袁帅一把扶住,她嘴唇哆嗦着,眼泪不停地流。
风神的父亲扶着墙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。
周睿和袁帅对视一眼,知道瞒不住,只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。
“嫂子,是这样的……”周睿的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,“我们下山的时候遇到暴雨,山上有人被困。队长和言哥就上去帮忙救人……”
他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——遇到孩子一家,找到孩子,泥石流突然冲下来,苏言和风神用枯树和石头挡住泥石流,让那一家三口先跑,然后他们被埋……
刘珊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。
“泥石流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么大的泥石流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
她不敢往下想。
铁蛋还在哭,被她紧紧抱在怀里,小小的身子也在发抖。
风神的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不停地摇头。风神的父亲扶着她,自己也老泪纵横。
“我女儿丢了……”老太太忽然开口,声音凄厉,“找了二十多年没找到!现在儿子又……这是要我的命啊!要我的命啊!”
她一把抓住袁帅的手,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:“同志,你跟大娘说实话,李昊他……他还能活吗?还能活吗?”
袁帅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他用力握住老太太的手,声音哽咽:“大娘,您别这么说。队长他……他命硬,一定没事的。他还在手术,医生在救他,一定没事的……”
“对,大娘,”周睿也走过来,蹲在老太太面前,红着眼眶说,“队长他那么厉害,什么危险没经历过?这点事难不倒他。您要相信他,也要相信医生。”
老太太只是哭,不停地哭。
刘珊抱着铁蛋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想起丈夫出门前的样子,想起他在电话里说“马上回来”
“他说马上回来的……”她喃喃着,“他说马上回来的……”
周睿和袁帅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家人的悲伤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。
等那两盏“手术中”的灯熄灭。
等那两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,平安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