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阴阳书》称:鹤神日游,五日正东,六日正南。五日正南,六日西南。西北仿此。
为免冲突,不利幼儿,钦天监择良日。金昊献言:六黄道日起,青龙、天德、玉堂、司命、明堂、金匮皆在。除四绝,迎开日,照明堂,挡天刑。果为葵丑日为佳。
葵丑日,郁林王盛气凌人,跪地接过天下至尊夫妇手中的御剑,叩拜这对祖父母,再三倾诉惜别之情。圣上感怀,皇后、王公皆有落泪。
圣诰之下,郁林王便在满朝文武的举目之下,踏上了前去讨伐边城敌军的漫漫前路。
那十万的兵马,几乎削去了在清河、南海两郡的全部兵力。京都都在议论纷纷,郁林王成为皇太孙之日不远矣。
边城之处,已有军营。来人回说:那是怀远将军的兵马。郁林王见之有喜,待到行至军营之时,已有众将士跪地迎接。
那是生来便属于他的荣耀。
谁料这位皇长孙第一句话便是,“老姑丈请起。论说,本王是后辈。”
萧蕞有些惊愕,固执地不肯起身,“末将不敢。”
直到郁林王百无聊赖地问及军中之事,他才起来随行,“敌军侵入我方不过十里,便被冷箭击退,至今埋伏于流水之境,想是要起水战。末将早已派人造好草船,只待时机,一举拿下。”
“草船?”
郁林王似是抑制不住心中欢喜,“甚好!甚好!本王早年便听太傅所言昔日孔明草船借箭的故事,今日竟然可以目睹!”
其他中军闻言有了笑意,硬是忍了下来。这些人分明觉得,崔道融晃到战场上,必是来凑凑热闹,免得日后史官书写国史,提到他时无法下笔,仅此而已。
萧蕞却没有旁人那般浅薄的心思,他兴许,最为了解这个受众人庇佑的孩子是怎样的人。
那是个稚儿,但却是生于皇家的稚儿。
萧蕞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,只是压低了声色,“回郁林王,北魏寇贼的箭术大多并不精通。借来的金仆姑说来也毫无作用,因我军将士无人熟知这个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
郁林王可谓十分惋惜,“那便算了。”
其下的亲信便拥之入营。
待到营帐的灯火已熄,剩下的萧家军在一旁窃窃私语。
萧蕞见此,当即吩咐心腹王朝、马汉用连坐制一惩多言之人。
那夜,营火燃亮了天际,萧家军一众在用军法处置彼此,彻夜不息。
副将马汉低声问将军,“为何呢?依属下看来,那孩子是真的如传言那般,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上苍造物之时,只会对极少数人格外用心。我家中偏偏遇上的都是那样的孩子,这使得我,不敢再小瞧任何一个稚儿。”
马汉只好作罢,“将军是有福之人。”
※
那个被众人瞧轻的孩子,拥衣而卧,他的佩剑自离开京都起便不曾离身,依旧隐在宽袍之下。
诡异的笑容在他脸上扬起。
只有在这种晦暗的时分,他才能表露心中所想,并且由头至尾,就只有自己知道。他了无睡意,细细思索着远在千里之外的群臣的反应。思量着自己的皇叔们,究竟会趁着自己不在之时如何先发制人。
耳畔传来将士们的喘息声。
听说,他们在受罚。明明自己也没在意,将士们的反应恰好如他心中所愿,有什么好不开心的。果真,还是有人会想着是否低估了自己。
不过没有关系,那么多年堂而皇之的演绎已然有了成效,连天下至尊的夫妇都看不出自己真正的心相。前前后后那么多前来试探自己的人,也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。
他彻夜无眠,仿若自己也骗过自己,他日之战遥遥无期,没有人因此死去,朝堂之事此后也无需接触,一切都停留在东宫尚在之时,有一双无形的臂膀护着自己长大。
他泪眼朦胧,世人都以为他未曾因痛苦掉过的泪,在那一刻流了出来。他拂去过往,埋下雄心,仿若天之骄子那般的自信。他将要主宰旁人的命运,无需多说几句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
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不已。想着自己要这般瞒天过海,甚至多年后的史录之上都是自己狂妄的记载,他便觉得悲哀。
然则,不这样就活不下去。
上苍仁慈,赠予他所有世人皆求而不得的一切。世人却心窄,不容许有人能天资横溢、不可一世。故而,欲除之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柄,立下了从未有过的坚决。
是他了,郁林王崔道融。
※
恰逢无毒日,却是将军徐昭踏马到来之时。他手里带着一幅画像,便前来拜见怀远将军。那时,郁林王与怀远将军、卫将军马汉、车骑将军王朝议事,故而其下宦官莫生阻之。
徐昭素来性情火爆,只是随手格开了他,“有要事相告,若是将军问责,我一律承担。”
徐昭不知道的是,郁林王早已到达。
萧蕞不以为意,只是责备道,“郁林王见怪了,徐将军素来直来直去惯了。毕竟常年在边城的将士,规矩比不得京都。”
郁林王却是笑笑,有些惊奇道,“那是什么?谁的画像?可是边城海市蜃楼的女子?早前听闻芮家二郡公说起,还不信,果真,有人要呈上来给本王瞧瞧。”
徐昭稍有犹疑,骠骑将军宁曜已然从他手上抽了过去。若非萧蕞直盯着徐昭,估计这个冲动一时的人还会将宁曜教训一番。
宁曜仗着也是皇亲,对边城将士素来投以鄙夷,“殿下要看的,你犹豫什么?莫非有什么,是怀远将军看的,皇长孙殿下所看不得的?”
众人当即跪地,回道,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无碍,无碍!宁小将军,你也别太盛气凌人,本王觉着没什么。来人,把画像摊开,让本王开开眼。”
画像随之摊开。
是个男子的画像。那里头,轮廓眉眼与常人无异,论说是旁人也看不出来。
连宁曜都说,“无非一通缉像,有何与众不同之处啊?还要扭扭捏捏,好好的一骠骑将军,故作小姑娘常态,丢不丢人?”
徐昭气得不行,不好当堂发作,只好将前来奉酒的士卒两人一把揪了过来,“让你们不长眼,将酒水洒在我身上。”
士卒欲哭无泪,分明是将军自己撞上来的,倒也无可奈何,只好认命讨罚。
萧蕞趁此,便对郁林王道,“想也知道不合殿下的心意,若然王爷真想一睹海市蜃楼的风姿,末将便派人去城里寻找。来人,将画像收起来……”
马汉作势欲收起画像,却看见郁林王摆手,“诶!不必啦!本王觉着这人长相倒颇为清秀的,倒也可惜,竟为通缉。此人作恶多端么?”
未免多生事端,只好回道,“也不是。不过是荥阳一带的匪类,前阵子夺了镖,才要将之挂在边城镇上,让百姓当心罢了!”
“镖局的镖都能劫走?这功夫该多好!”
少年有些惊喜,“比怀远将军何如呢?”
萧蕞回笑,“这是徐将军要昭示的人,未曾与之交手。”
“哀哉!”郁林王心生感慨,“京都、琅琊以外的城池,匪贼都很多么?”
他的贴身随从便嘻笑道,“殿下有所不知,世间几乎皆是如此的。总归是要有人为黑,才有人为白。京都实则也有呢,不过殿下深居东宫,要么前后左右皆是光明磊落之人,这些污秽事情才不入殿下的眼。”
崔道融已经摇头叹息,“皇祖父昔日总说本王资历尚浅,见识的还远远不够,果真如此。但本王总想着,若是能够,要去教化他们,使之也晓得安居乐业的美事。”
众人随而附和,“殿下仁慈!”
宁曜则问,“殿下有何想法呀?”
果真心腹也!晓得何时进何时退,论是说话一语中的,恰到好处。
萧蕞这般想到。
郁林王嘟囔道,“我想找到他!”
孩子气一般的话,让人觉得别有生趣。
很多人心中就觉得,这是个不曾遇过挫败跟拒绝的孩子。大概就以为世间的一切都如自己跟祖父母恳求所要之物那般简单。
他要求东宫独占一市的马场,隔夜就有。他想一睹俏江南的风采,苏杭风光就会一批批从渭水的河畔里涌出来。
宁曜当即对人吩咐道,“把他的画像贴满边城一带,再加悬赏金。仔细搜查从这儿到其他城池的路段,不论山路还是水路。”
马汉惊呆了,只忙道,“殿下,眼下敌军还未击退……”
“殿下所求,有何不可?”
宁曜的几名属下对此嗤之以鼻。他们大多仗着年轻气盛,趋炎附势惯了。
郁林王也睁着无辜的双眼问,“对啊,这样不可以么?本王是不是又选错了?”
迎来的是一片“属下不敢”的呼声。
※
接连数日,通缉令在边城已广为流传,崔子澄一众行过流放之境黑水狱,看见了这样的通缉,自然只能退避三舍。
“没想到,终究泄露了行踪。”
蒲衣子压低草帽,举剑对其他人吩咐道,“若是此事到了朝廷,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毕竟,江湖之中的绿林三省尚未给出答复,我们逃亡至此,是为了去换取北魏兵马,在虎符调动边城三军之前,谁都不能找到我们。”
崔子澄冷道,“隋唐有英雄好汉齐聚瓦岗,军师每逢提及此事,都觉得钦佩不已。何不效仿为之?”
蒲衣子不改老神在在的风貌,“形势不同啊!隋君荒淫无道,那是犯了百姓的忌讳,惹下商汤夏桀之类的罪行,众人讨伐,为顺势而为。眼下的大齐朝,谁能动荡得了啊?除非,内部有损,蛀虫百年,才可移木。”
崔子澄没有想到,自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位。本来以为,自己可以效仿草莽英雄,建起另一个帝国。
原来在这些追随至死的人眼里,终究只想改朝,不愿换代。毕竟自己是皇室子孙,这是发誓多久也无法变更的事实。在百姓眼里,就只是夺嫡,不牵涉对这个国家所有的情感,故能熟视无睹,接受每一个帝皇。
待被众人迎到寨中,他盯着酒杯沉思良久,迎着晚风立于高楼之上,眺望远方,忽而问道,“不是没有想过,诸位为何愿意追随于我?”
这一声发问,使得众人连连侧目。
如果说,追随一个人也需要理由。那么他们愿意将他视为唯一的帝皇,就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光辉。其中可能有两分是为了殊敏皇后,有七分是因为他为人的品格。
谢晃之恭敬回道,“公子,真的没有比你更适合的帝皇。武林之人会说骨格,皇权之人便是一股坐拥天下的气质。同样,臣下说的不是妩媚公子的话,是曾经涌上心头的一种感觉。一种臣下也说不清,非此不可的感觉。兴许,追随公子是由于臣下的宿命,也关乎天地。”
崔子澄目光直直望着月色朦胧的地方。
转而笑说,“换个地方吧,我不喜欢山寨。”
※
山路由将军马汉、徐昭负责。
徐昭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用刀拨开弄眼前的芦苇,心中怨气未消,“真搞不懂这帮京都中人在搞什么?放着敌兵不管,去找这么一个人!”
马汉却不以为意,只说,“你怎知那不是权谋?对皇族而言,京都的暗战始终要比边城的刀光剑影来得惊险,只是我们这些老匹夫未曾见识而已。”
话语间,就有属下回报,“报!前方有商队途经。”
“下去看看。”徐昭跳马,兴致勃勃往商队那去了。他不急于立功,只是不爱烦闷,有人供他消遣,最好不过。
蒲衣子早已想到会是这种情形,故而毫不惊慌,他们的主君早已跟几个随从按水路离去,如今的商队,无非是他们来混淆视线的方法而已。
他躬身掀开马车帘子,里头坐着一小宦官。那是个极为习惯卑躬屈膝的孩子,再怎么穿着显贵,身边的人再怎么敬他,总归有些战战兢兢。
徐昭因此借故取笑他,“好好的一个少爷,怎么有几分娇羞,形同姑娘?”
“怎么了?”
马汉这才下马,一眼便觉得这支商队有些不对劲,“这个孩子,不像是见过场面的人。”
蒲衣子躬身答道,“回几位官爷的话,我家少爷生来就惧怕见到生人,前约初五因我家老爷身体抱恙,家中又需要他历练,这才初次带着商队前往清河郡运米,自然是有些扭捏的。”
马汉命人将米粮呈上来,从中抓了几把米粒,又命人将刀剑插进木匣,确认无误以后才放下戒心。
又问道,“你们家,是哪的人?”
“是南海人。”
徐昭觉着无趣,急着打发他们,“走吧!走吧!交过通关令,有什么话好说!”
马汉还想再问的,见到徐昭那副德行,欲言又止,只好作罢。
蒲衣子没想到这边的通行如此顺利,说到底还是人不对的缘故。原本安之若素的他心中又开始忧心起另一边的情形。
※
他的担心没有多余。
哪怕是谢晃之这个熟人的面目,就足以让宁曜多看上两眼。
这趟水路没有通畅的可能。
谢晃之不由得握紧了怀里的剑。
“将军,可放行?”
属下将士问及之时,宁曜没有回答。他转而低声吩咐心腹去告知郁林王这一点。
崔子澄扮成侍从的身份,由始至终双目朝下,宁曜觉得他体格奇怪,向他走近,有几分咄咄逼人。
“他是什么人?”
潘舟子早已备好要说的话,一本正经答道,“是家里的侍从。本也不碍眼的,可惜天性拙笨,要人多提醒几分。”
宁曜想要拖延,因他不识得眼前人究竟是不是郁林王想见的,干脆派人请了郁林王前来一探究竟。
崔子澄目光炯炯,他的眼神极好,望见了浩浩荡荡的马车朝这里而来。
那是郁林王的阵仗,真不知道是真的狂妄,还是有恃无恐要将自己一击即中。他不了解这个侄儿,却知道防备。
眼下情势,他干脆在身后动了动一两根手指,示意其他人做好准备。
谢晃之知道宁家小将绝非等闲,不愿再浪费时间,在马车的帷幕掀起时,他一个飞步到郁林王面前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扬起了手里的冷剑。
郁林王平静地看着他,“谢将军,久违啊!”
谢晃之知道躲不过这些,在犹疑之间,却发现怀远将军的剑也架上了自己的颈。
“今日无论如何,你们皆不会得逞。束手就擒吧!”
萧蕞的话有些慎重,他们算是故交,没想到争锋相对就是这么一天。谢晃之也并不傻,他若是方才没有把握机会,自己决心追随至死的公子就会成为俘虏。
那将是怎样的功亏一篑!
此时的郁林王眼里没有软弱,若是在京都,他该哭才是,正因身处边城,他没有。
他很机敏地看着在舟船上作战的将士跟反贼,觉得无比惬意。
这里的战役比京都要有趣多了!
他是这般想的。
京都的皇族世家,争夺到最后,哪怕有血祭的,也是让人觉得与自己毫无关系。边城就不一样了,每个莽夫、死士,终究早在刀刃下搏斗,他们永远不知道身边人何时会倒下,何时又会突然爬起。
所有的权谋、生来所有的智慧,在这生死之间,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他那一瞬间,甚至还觉得自己无比快乐。于是,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※
将士跟私兵死了大半,毕竟追随子澄的都是师承武林,有着各种的招数去隔开这些莽夫的蛮力。那是刀剑所不能驾驭的功夫。
边城其他的骠骑将军随之而来,自然也有徐昭一众,他们都是常年征战的老臣,晓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,故而上来挡住谢晃之的剑,与之交锋。
随后,萧蕞刺伤了他的右臂,救下了郁林王。本以为军心会大涨,郁林王难得漠然地命令一个不留,将这些扮作商队的刺客一网打尽。
但萧蕞有自己的打算,他飞身客舟缉拿子澄一众时,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呆滞了一会。子澄见大势已去,追随的人又有了死伤,故而作逃。
在萧蕞追向山头时,郁林王对着心腹将士已有了吩咐:不留全尸。有心包庇者,视同谋逆。本王不想见到,有人做了让人不期待的事情。
空中发来一片箭雨。
萧蕞惊于郁林王如此狠决的作为,突然知悉自己所面对的是怎样的人。他连自己人都不打算留,是要封山了。
崔子澄为躲横空射来的箭,又为了避萧蕞的追击,一直散逃到悬崖边缘,那一刻,他想过就此结束此生。
萧蕞的剑指着他发烫的胸膛,在两人对视良久之后,他才叹道,“孩子,你走吧!”
从悬崖之处跳下去,总该有一线生机。你不会不知道,自己的侄儿是个怎样的人。
除掉你,他就无碍了呀!
圣上对失而复得的东西珍重到何等程度,作为老臣子的他又何尝不明白。但郁林王已经失去东宫的庇佑,必定不会任之横流,给自己多添一分危险。
萧蕞搁下了手里的剑,使劲用左手打断了自己右臂的经脉,装作受害的模样,对眼前的子澄露出最后的怜悯,“还不快走?”
崔子澄与这位将军并不熟悉,但他识得那是萧竣、萧靖的父亲。他犹豫期间,萧蕞却眯眼看到了从山脚直直追来的将士,猛地击掌将子澄打下山崖。
宁曜早已归顺皇后,自然晓得要如何趋利避害。他未及而立之年,却已经有勇气将虎头錾金枪对准这位前辈的喉咙。
徐昭等人因此十分诧异。
※
萧蕞被关押的时候,边城的将士还在帐外打算求见郁林王,却只等来公孙申照的劝告。
“两位将军,且听老奴一句,何必为了一个逆臣,来赔上自己的前途呢?”
徐昭侧过身去,过了好久才叹说,“怀远将军对待朝廷忠心耿耿,如今却被安上这等罪名,你们的良心在么?”
公孙申照冷不丁道,“这不是别人逼迫他的!擅自放走逆贼,是何等重罪,这点还用我来教将军么?”
“逆贼已死,死无罪证!宁小将所言,也只是片面。”
“尸首呢?”
郁林王从帐中出来,用与往常不一样的目光盯着这些不识抬举的边将。
他们皆是一阵沉寂。
他们已经派人去找,却始终没有消息。萧蕞素来没有失手的时候,那一掌若是足够用力,也能够令得对方无法逃脱,何况那是掉下悬崖的人。他们也许知道,或者不想承认,的确是怀远将军放走了那个人。
“有人要借此谋害本王,就是事实。哪怕萧蕞绝非故意放虎归山、勾结乱党,那也是办事不利之罪。军中规矩,行将不至、擅作主张者,死!”
郁林王不在乎萧蕞的清白与否,真相跟宁曜编造出来的故事一样没有价值。
他不想听这些。因为在命令萧蕞追逐那人时,他早对他的生死有了决定。
一个考量了许久的决定——
慕容后族的决定,与今日之事无关。
※
宁曜在拷问副将王朝、马汉之后,到郁林王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。
随后郁林王便遣散了边城的四大骠骑将军,要他们回去继续招兵买马。徐昭念及此事全因自己而起,本想愤起反抗这等安排,却被其他将领一把劝回了城里。
营火彻夜未熄,郁林王到囚营去看萧蕞的时候,已是寅时。军中的将士大多已经换了一遍,萧家军的兵马不知何时已经消匿无踪,眼下的军营,皆是郁林王的势力。
萧蕞早已被囚于铁栏之中,没有任何的反抗。他的全身经过烙刑,已经体无完肤。他透过微弱的烛光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露出若有若无的苦笑。
郁林王召来死士对其吩咐道,“挖其双目,割其舌头,穿其双耳,把他变成活死人。”
公孙申照是个行事狠决的人,进言道,“何不直接去之而后快?”
“得留下性命啊。”
郁林王的声音透着寒气,“圣上不太希望我接近杀戮。”
公孙申照等人领命退下,将萧蕞倒挂在军营之上。
这夜血月临天,在边城是难得一见的天象。
宁曜不知郁林王会如此狠决,还在一旁犯着嘀咕,“他的母亲,不都是慕容家的人么?就是表亲。”
公孙申照颇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,“皇族的表亲可比比皆是!连坐法发配边城的更是多不胜数!缺的了一二人?”
“但他家妹子,可是皇后身边的红人!萧宫令若是知道自己的父兄在外被这样对待,指不定得嘲弄自己追随错人呢!”
就连宁曜也一直以为,慕容家与萧氏一族乃同气连枝,原来早已不是了啊!
公孙申照不以为意,反而嘲弄他,“我看最为在意的人是你!要是想借此博得萧宫令好感,尽管前去献媚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?”
“我本就是这样的人!”
宁曜斗不过他,只好说,“我无非是想着,殿下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呢?”
公孙申照挑眉,“皇族中人,要摆布谁的性命,需要理由么?”
你最好别再问这等蠢话。
※
“父亲!父亲!”
在昆仑山的另一头,萧竣望见了倒挂在军营之中示众的父亲,气得双眼通红。
身边的外族女子拦住了他,“不要轻举妄动!若你被他们发现,定也是死路一条,你的罪名可还在呢!我不让你去冒险!”
“我父亲就在那里遭受极刑!我怎么可能在此单看着,什么也不做?”
萧竣拔出腰间的刀,正要赶往另一头的营地,“哪怕此番是龙潭虎穴,我也要去把我父亲搭救出来!”
“将军!将军!”
众人的呼喊不会让他停止脚步,眼前的少年只剩下满腔的怒火。
他不明白,不明白一直效忠的朝廷已经变了模样,容不下自己的父亲一命。
与他们同行的几支商队听闻此事,也是气急,“皇族不义,伤害怀远将军,此番若不将他们的营地铲平,你我皆不配在世为人!”
众人一鼓作气,在不远处的营地兵分三路,攻入其中。
※
崔道融满意地望着天边的那轮血月,吩咐左右,“柴火都放好了么?”
“回禀殿下,都安置好了!”
公孙申照前来回报,几分疑惑,“可是殿下为何要……”
“今夜,萧家军众人火烧军营,准备好船只了么?我们从另一条路撤走!”
这个少年眼里是熊熊的火光,兰陵萧家的兵权,一定不可以再留。唯有叛军二字,可以将这部分将士的姓名在史书上抹去,唯有如此,往后问鼎京都的混战,才可以少一分危险。
崔道融临行前,在坐骑上望了一眼这个边城中屹立不倒的营地,亲自往上头扔了火把,看着它一点点沦为灰烬。
他对着后头的三军号令,“我们走!往后再有人问起此役,便说是萧家军有人反叛,勾结敌国,不惜火烧军营!”
这个恶名,他们摆脱不去了!
※
萧竣终究来晚了一步,他没想到火势来得那样迅猛,哪怕自己冲入其中,也只是得来父亲的焦尸。
“为何!为何上苍要如此捉弄我们!”
他仰天怒吼,此刻,更是痛不欲生。
“将军!我们走罢!将军!”
异族女子轻声唤着他,他却已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,“今夜,我没了信仰。”
从小的志向便是报效大齐,便是为守卫边城,击退北魏而苦心练武。怎么到头来,自己也无非是皇权当中的小小棋子?
他举剑想结束这个戎马的一生,身旁的女子却率先打掉他的剑,“你的命是我的。从你的战马背着你到我的军营,自那一刻起,你的命就是我的。”
“呵呵——你走开!不要再连累我,不要再让我,成为大齐彻彻底底的叛徒!”
他一瘸一拐地走在荒漠之上,只觉得再无所依,他已不知为何而活。
“让你背负恶名的人是他们,若你不甘心就此一生,就应当举起你的剑,去击退他们,让你的父亲安息,让你的族人知道你没有背弃他们!”
身后的女子依旧跟着他,不曾退却。他双眼通红,回头望了望她,“告诉我,怎样才可以复仇?”
“把你的手交给我,把你的信仰、把你的恨意也交托给我,你留在我身边,我自然会有办法助你复仇!”
异族女子摘下面纱,盈盈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