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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迷 > 其他类型 > 南齐女子录 > 第5章 终相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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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宇琼楼每月十五办一次诗词会,这在京都早已不是秘密。

崔无慧广发请帖,受邀者非富即贵,多是朝中有品阶的官员,以及各世家门阀的子弟。她设宴不论出身,只看才学,凡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者,可得玉宇琼楼一年免单的贵宾令牌,还可与慧娘子共饮一盏茶,这就足以让京都一半的男子挤破门槛。

钱多多坐在二楼雅间的暗处,手里转着酒杯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宾客,笑得意味深长。他是玉宇琼楼的幕后东家,这事只有崔无慧和几个心腹知道。

他每月从岭南运来的珍稀香料、海外美酒,都由此处分销给京都权贵,换取的不止金银,还有人脉与消息。

“这一招,妙。”

他曾在账房里对崔无慧说,“你唱曲,我卖酒。你拢人,我收钱。各取所需,还可借机扩大岭南富家的势力。”

崔无慧只是笑笑,没有接话。

这一日,诗会正到酣处。

崔无慧端坐主位,一袭月白长裙,面戴薄纱,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。堂下男子们争相献诗,谁都想博她一句亲口称赞。

就在此时,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一个中年妇人立在门口,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女眷,个个珠翠满身,气势汹汹。为首的那位,正是谢姽婳——她现今是国舅的妻子,京都贵妇圈里出了名的铁面娘子。

“好啊。”

谢姽婳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堂中那些慌慌张张站起来的男子,“我说今日怎么一个个都不着家,原来是跑到这玉宇琼楼来了。”

堂中顿时鸦雀无声。

穿绯袍的官员手一抖,酒杯落地。他身旁的年轻公子更是面如土色,正是萧端。

“夫……夫人?”

萧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你怎么来了?我这是……这是来谈正事的……”

“谈正事?”

谢姽婳的目光扫过桌上美酒佳肴,扫过堂中翩翩起舞的歌姬,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戴薄纱的女子身上,“来玉宇琼楼谈正事?好,那你便说说,谈的是什么正事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说不出来?”

谢姽婳嗤笑一声,“那就跪着,等回家再慢慢说。”

萧端真的膝盖一软,但迫于颜面,“男子的场合…不容…不容你放肆!”

堂中其余男子见状,纷纷起身,有的往后退,有的往侧门溜,活像见了猫的老鼠。偏偏那些贵妇人堵住了所有出口,一个个笑得温温柔柔,却比刀子还可怕。

“老爷,别急着走啊。”

一贵妇拉住自家夫君的袖子,“既然来了,不如一起听听这诗会妙在何处。”

“不不不……夫人,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——”

“是吗?比陪我重要?”

男子哑口无言。

崔无慧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满堂鸡飞狗跳,薄纱下的嘴角微微弯起。

这些男人,方才还一个个慷慨激昂,说要为她写尽天下好诗,如今见了自家夫人,竟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
“萧夫人。”

她起身,微微欠身行礼,“今日是玉宇琼楼招待不周,扰了各位夫人的清净。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谢姽婳冷冷道,“慧娘子好手段,笼络了满京都的男人来你这儿吟诗作对。我倒想问问,你这诗会上,究竟是吟诗呢,还是吟别的什么?”

此言一出,堂中女子们纷纷附和,目光都带着敌意。

崔无慧却不恼,只是轻轻一笑,“夫人说笑了。诗词之道,本就是文人雅事。至于诸位大人来我这儿是吟诗还是散心,那是他们的事,我一个开酒楼的,总不能把人往外赶。”
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
“实话而已。”

谢姽婳眯起眼,正要再说,人群中却忽然有人开口。

“萧夫人。”

声音不高,却沉稳有力,像一颗石子投入嘈杂的水面,涟漪一圈圈荡开,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计无牙从角落的竹帘后走出来。

他今日没穿官服,一身玄色长袍,腰悬一把短刀,神色淡淡,好像方才的闹剧与他无关。

“计大人?”

谢姽婳认出了他,眉头微皱,“怎么,你也要替这慧娘子说话?”

“不替谁说话。”

计无牙走到堂中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想逃又不敢逃的男子们,“只是觉得,诸位大人若真怕夫人责罚,不妨早些回家。至于慧娘子……”

他侧头看了崔无慧一眼。

“我带她出去避一避,夫人不会拦吧?”

谢姽婳一愣,“你带她走?”

“嗯。”

计无牙答得理所当然,“我没娶妻,没人管我去哪儿。今日,先散了吧。”

堂中男子们如蒙大赦,纷纷附和,“对对对!改日再说!我们先走——”

他们拉着自家夫人往外溜,那些贵妇见自家夫君这副怂样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。

谢姽婳最后一个走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计无牙和崔无慧一眼,冷笑一声,终究没再说什么,拂袖离去。

※

人散尽了。

堂中杯盘狼藉,烛火摇曳。崔无慧还站在原地,薄纱下的眼睛弯了弯。

“多谢计大人解围。”

“不必谢。”

计无牙淡淡道,“你跟我走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屋顶。”

崔无慧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大人要带我飞檐走壁?”

“你不是嫌这儿太吵么?”

计无牙看着她,“屋顶清净。”

崔无慧笑出了声。那笑声轻灵清脆,像是夜风拂过檐下的风铃。她伸出手,“好啊。那就麻烦大人了。”

计无牙没有犹豫,一手揽住她的腰,脚尖一点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窗口掠出。

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。

崔无慧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已经被他带着腾空而起,脚尖轻点琉璃瓦面,三两下跃上了玉宇琼楼的屋顶。

京都的夜风从高处吹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,带着远处河上渔火的暖意。

崔无慧站在屋脊上,被计无牙半扶半揽着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——玉宇琼楼三层楼阁,在夜色中像一盏巨大的灯笼,明亮而温暖。四周的街巷纵横交错,灯火点点,人间烟火尽收眼底。

“好美。”

她轻声叹道。

计无牙站在她身侧,没有说话。风吹起她的裙角,也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他侧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——薄纱被风撩起一角,露出下方那张清丽的脸。

月光照着那张脸。计无牙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她的美。是因为眼前女子的眼神,总让他感到无比熟悉,仿若在很久很久以前,九州城外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,在夕阳下,在一匹小马的背上。
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崔无慧转过头来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她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大人看什么?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“你看了我很久。”

“……”

崔无慧没有追问。她转过头去,继续看脚下的京都。风把她的薄纱彻底吹落,她也不去捡,就这么露着整张脸,站在月光下。

“计大人。”

她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?”

计无牙看着她。

风把她的长发吹向他的方向,有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。那触感极轻,却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。

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”

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崔无慧偏过头,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。她抬起手,像是要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
※

三日后,崔无慧请他去玉宇琼楼小酌。

他本不打算去,可那天公务结束得早,天又下着细雨,他走着走着,又到了东市。

酒过三巡,两人之间的话多了一些,但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崔无慧戴着薄纱,他穿着便服,客客气气地聊着京都的风物。

“大人是哪里人?”她问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计无牙端着酒杯,答得很快,“在京都长大的,平王府养大,没什么家乡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块醋鱼,刚送到嘴边,又放下了。

崔无慧注意到了他的动作。

“不合胃口?”

“不是。”计无牙摇了摇头,“这醋鱼做得也好,只是……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
他没有多说,崔无慧也没有追问。但她看见他放下筷子之后,再没怎么动过菜。

席间他无意中提了一嘴,“小时候我姑母做醉鸡,用的酒是九州乡下的土酿,带甜口。来了京都,再没吃过那个味。”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崔无慧没有接话,只是给他添了杯茶。可那顿饭之后,她去了厨房。

玉宇琼楼的厨子被她叫来,“会做醉鸡吗?”

厨子点头,“当然会,浙地的做法,绍兴酒加花椒,冰镇三日——”

“不对。”

崔无慧摇头,“要九州的做法。酒要用土酿米酒,带甜口,不加花椒,加陈皮和姜。鸡肉不能太老,走地鸡最好,汆水之后立刻浸冰,再泡进酒里。”

厨子愣了愣,“掌柜您怎么知道九州的做法?”

崔无慧没有回答,只是说,“你试试。”

厨子试了三回,都不对。崔无慧每回尝一口,就摇头,“酒太酸。”“陈皮多了。”“肉太柴。”

第四回,厨子急了,“掌柜的,九州那地方的菜谱早没了,您这是从哪儿知道的?”

崔无慧看着案板上的鸡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小时候,邻居家有个哥哥。他姑姑从九州来,做醉鸡给我们吃过。”

她说完,自己进了厨房,挽起袖子,亲手做了一盘。

她凭记忆放的料,一遍遍地调整。加了米酒,加了陈皮,泡了冰水,等了一夜。第二天尝了一口,又倒了。再做一回,再倒。直到第三天,她终于做出了那个味道——清甜里带着一点微酸,肉质鲜嫩,入口即化。

她把醉鸡放进食盒,又想起他说的第二道菜。

丝瓜烙。

九州乡下的家常菜,没什么讲究,但外面吃不到。丝瓜切丝,拌了地瓜粉和鸡蛋,摊在锅上烙成金黄的薄饼,外脆里嫩。她做得不算熟练,烙废了两锅,到第三锅才勉强成型。
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。她只是做好了,放在那儿。

隔日,计无牙又来了。他最近来得越来越勤,像是心里有个东西拽着他,不让他往别处走。

崔无慧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丫鬟把菜端上来。醉鸡切得整整齐齐,丝瓜烙切成小块,摆在碟子里,冒着热气。

计无牙看着那两道菜,不动了。

他盯着醉鸡看了很久,筷子举在半空,始终没有落下去。崔无慧坐在对面,也不催他,只是低头喝自己的茶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,“九州的做法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酒是土酿?”

“嗯。”

“陈皮……姜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他终于夹了一块醉鸡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
他慢慢放下筷子,垂着头,手撑着额头。崔无慧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计无牙才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。他没有看崔无慧,只是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块丝瓜烙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

“我姑母做的醉鸡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
他说,声音哑得像磨砂,“她做的菜,我十几年没吃过了。”

崔无慧看着他,自己碗里的茶已经凉了,可她一口都没有喝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计无牙终于看向她。

崔无慧放下茶碗,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大人那天说的。我记下了。”

“你记下了?”

“大人说,来了京都再没吃过那个味。我就想,也许能做出来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道菜。可计无牙知道,外面没有一家酒楼做得出九州乡下的醉鸡。她一定是试了很多次,调了很多回,才能做到这个味道。

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薄纱之下清冷的眉眼,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、自己的影子。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,她的目光也跟着闪了一闪。

“慧娘子...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?”

崔无慧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烛火摇了摇,没有灭。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也许是看大人孤零零的,心里不好受。”

“就这个?”

“就这个。”

计无牙也站了起来。他走到她身后,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。

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有事瞒着我。”

崔无慧没有回头。

“你做的菜,是九州的做法。九州乡下的做法,外头没有。我姑母当年用的方子,连酒楼都仿不出来。可你做出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也是九州人。”

崔无慧终于回过头来。她看着他,目光清亮,没有躲闪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因为大人没有问。”

计无牙怔住了。

他看着她,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和微微翘起的嘴角,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她记下了他随口说的话,费了心思做了家乡的菜,让他吃到了十几年没吃过的味道。可她什么都不说,也不求他什么。

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
“大人!”

她说,“你再不吃,菜就凉了。”

他回到桌边,坐下,一口一口把醉鸡和丝瓜烙吃完。吃完之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她。

“慧娘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多谢你。”

崔无慧朝他微微欠身。

他走了。走出玉宇琼楼,走在夜风里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心口那个空着的地方,被那一碟醉鸡和一碟丝瓜烙填进去了一点点。

他不知道她是谁。可他觉得,他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了。

而在他身后,崔无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桌边,看着他吃空的盘子,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碟子的边缘。

“计战哥哥…”

她低声说,“你姑姑的醉鸡,我学了很久才学会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他离去的方向,笑了笑。那笑意里有释然,也有心疼。她知道他迟早会知道她是谁。

可在那之前,她想让他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家乡,记得他的口味,记得他随口说过的话。

哪怕只是一盘醉鸡。

※

婆娑教入主京都以来,教徒众多,朝廷发觉它们的势力,又担心百姓不安,故而让神捕司秘密瓦解。

城南三十里,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台,台后是一片密林,林间藏着一座天然的石洞。

神捕司追了婆娑教三个月,终于锁定了这个据点。每月十五,婆娑教的核心教众会在烽燧台密会。

为首之人,是一个戴面具的女子,号称“妙音天女”,实则是整个教门的掌权者之一。此人行踪诡秘,从不露真容,连教中高层也极少见过她的脸。

但计无牙知道,只要抓住她,婆娑教便不攻自破。

“都准备好了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邰惜玉压低声音,“三十斤狼粪,混了硫磺和硝石,包成火球。这东西烧起来烟浓得化不开,人都得呛出来。”

计无牙点了点头。

“放。”

烽燧台后,石洞之中。

崔无慧正与教中几名心腹议事。灯烛摇曳,照着她的假面。她刚说完“北边的粮道已经打通”,洞外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
紧接着,滚滚浓烟从洞口灌了进来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走水了!有人放火!”

教众顿时大乱,纷纷捂着口鼻往洞内退。但那烟的来路太毒,狼粪的腥臭混着硫磺的辛辣,呛得人眼泪直流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石洞虽深,却只有一个出口,烟灌进来,根本无处可躲。

崔无慧用湿布捂住口鼻,快速判断形势。

“往外冲。”

她的声音从布巾后闷闷传来,“留在洞里就是等死。”

“可外面有埋伏!”

“那就打出去。”

她从腰间抽出那对短刀,第一个冲向了洞口。身后十几名心腹紧随其后,刀剑出鞘,冲出浓烟弥漫的洞口。

洞外,神捕司的人早已布好阵势。

计无牙站在最前方,手中握着那根玄铁武棍。他看见洞口涌出的人影,手中武棍一顿,地面石板应声而裂。

“婆娑教妖人,还不束手就擒!”

崔无慧根本没答话,短刀直取他的咽喉。计无牙侧身闪避,武棍横扫,她矮身躲过,刀锋擦过他腰侧。

两人一交手,计无牙心里便沉了一下。这女子身手极好,刀法凌厉,招招都是杀招,不像寻常江湖人。

崔无慧身后的教众与神捕司的人混战在一处。她无心恋战,虚晃一刀,转身便往密林深处退去。

“追!”

计无牙带人追入林中。月色被树冠遮得七七八八,只有零星的碎光落在地上。脚下的枯枝败叶踩起来沙沙作响,前方的人影若隐若现。

崔无慧的轻功不错,但计无牙更快。

追出约莫半里地,他一个纵身跃起,武棍横劈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崔无慧被迫停下,短刀一架,被武棍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,退了两步。

“你跑不了。”

“那可未必。”

她转身又要走,计无牙哪容她逃。武棍如影随形,招招封住她的退路。崔无慧被逼得连连后退,短刀渐渐不敌,最终被一棍扫中手腕,兵器脱手飞出。

计无牙上前一步,武棍抵在她颈前。

“面具摘了。”

崔无慧不动。

计无牙伸手,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面具。

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

计无牙的手猛地停住。

那张脸。他见过无数次。在玉宇琼楼的灯火里,在街巷擦肩而过的瞬间,可他从没想过,会在这里,在这个时候,以这种方式,重新见到这张脸。

“是你…”

崔无慧看着他,眼中翻涌着太多东西。被追捕的狼狈,交手的惊险,身份暴露的仓皇。可到最后,那些都退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。

“是我。”

女子眼神清冽,丝毫没有畏惧,反而眉眼之间涌现着一股英气。

“那就对不住了,我奉朝廷之命灭婆娑教,若你是教中妖女,我自会公事公办。”

计无牙受过神捕司的教诲,早已学会把儿女私情放在一旁,话语间,他将眼前的女子双手牢牢缚住。

“你……你是妙音天女?婆娑教是你的?”

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崔无慧闻言冷笑一声,眼中映着碎碎的月光,“计战,你还记得九州吗?”

暮色下,崔无慧语出惊人。

已经有太久,没人唤过他的本名,他也答应过平王,永生永世都不能再提及九州。

二十年前敬阳王兵败引发朝局洗牌,计氏家族因站错队惨遭清洗。

从计家父子为了守护九州而战死之日起,计战似乎就从世间消失了。然则,是平王悄然将这位计家遗孤光明正大地带回了京都,并且养在自己身边。

没人知道平王如何说服昔日的元帝,还让他能够保留自己的本姓。

当年元帝召见他时,是怎么说的?

那位帝王告诉年幼的他:计家父子的风骨令人钦佩,只可惜他追随的主君不是朕。然则,也无需为了你家人的死而耿耿于怀,他们的死是轰轰烈烈,即便他们追随的是敬阳王,朕也不会因此记恨计氏一族。

倒不如好生活着,留在平王身边,践行你祖父的遗志,不要成为权斗的棋子,而是光明正大地执起武棍,扞卫我们的国家。

他被说服了,心中从来没有要报复元帝的念头,计氏一族也在平王的力保之下,在京都建立起自己的天地。

而他从计战改名为计无牙,是为了表明自己已无獠牙,更不会恋战,他会安分地在神捕司践行祖父跟父亲守卫国家的志向。

他眸中生出寒意,“你是谁?”

崔无慧的银铃铛在雨幕中轻响,“你果然忘了我。没有如当年所承诺的那样,不会由于我的独立,就忘记要保护我的责任。”

雨丝斜斜掠过青瓦,计无牙握紧腰间的武棍。银铃铛声穿透雨幕,像是要刺破尘封十几年的往事。

叮——

第一声铃响,他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站在九州郡郊外的马场。同昌县主攥着他的衣角,发间银铃沾着泥泞,“计战哥哥,你说过要永远保护阿慧的。”

那时他刚把祖传的银铃铛系在她腕间,与她共乘一驹,教她骑马。

叮——

第二声铃坠地,平王府的梨花簌簌落在少女肩头。她举着新得的弯刀要与他比试,银铃随招式叮当作响。

而他刚知悉了与兄弟钱多多喜欢同一个人,于是后退半步垂首行礼,“县主!属下现在是子灏殿下的影卫。”

那日她眼里的星光暗下去,转身时铃铛再没响起。

叮——

第三声铃混着血滴在宫闱的火光里。

“无慧,跟我走!”

在祖父跟父亲还在九州城外殊死抵抗时,他冲进九州行宫,只为了保护她。

紧接着,两人对突如其来的宫变猝不及防,她颤抖的指尖抚过他眉骨,那是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泪水和恐惧。

雨幕中的银铃突然静止,崔无慧解开发带。乌发倾泻时,计无牙看见她耳后那道月牙形伤疤——正是当年宫变之际,无慧替他挡住流箭时所伤。

记忆如潮水冲破桎梏,他想起自己为何要改这个名字。

“不是无牙...”

佩剑当啷落地,他伸手接住坠落的银铃,“是要替阿慧挡住所有獠牙。”

她顺势跌进计无牙怀抱,“计战哥哥!我两度来到京都,就是为了见你一面,然则你都没有认出我。”

“无慧,你怎么会...

“九州没了,父亲死了。可我还有死士在南边等着我。他们要靠什么活下去?靠什么撑到打回去的那一天?”

她声音平静,眼神却像烧红的铁。

“婆娑教是一个壳子。那些神迹、法事、铜洗,都是做给外人看的。真正的教众不过百人,可他们底下连着的,是几条商路。计战哥哥,我靠这些活到现在。”

计无牙的手微微收紧。

身后的密林里传来脚步声,邰惜玉带着人追了上来,火把的光在林间跳跃,越来越近,听她从不远处喊道,“师兄!人抓到了吗?”

崔无慧看见了他眼底的挣扎,她仰头看着他,眼中是十年的风霜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祈求,“计战哥哥,放我走,好不好?”

没人能抗拒美人的撒娇。

计无牙脸上忽现柔情 ,火把的光越来越近。邰惜玉的声音已经就在十几步外了,“师兄!你在哪儿?”

崔无慧抬起手,腕间的银铃在月光下轻轻一晃。

“叮——”

那一声铃响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计无牙胸中尘封十年的闸门。他看见九州城外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,看见一个小女孩骑在马上朝他挥手,看见自己在夕阳底下把一枚银铃系在她的腕上。

“计战哥哥,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。”

她看着他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等。

火把的光已经到了身后,邰惜玉和神捕司的人马上就要穿过那片矮灌木。计无牙看着眼前的人,看着她倔强的眼睛,看着她腕间那枚自己亲手戴的银铃。
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往东走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东边三里有一条河,沿河往下游走,那头刚刚搜过,不会复查。”

崔无慧看着他,眼眶瞬间红了。她没有说谢谢,只是用力看了他一眼,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。

然后她转身,身影没入东方的黑暗中。

计无牙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直到被夜风彻底吞没。

“师兄!”

邰惜玉终于追了上来,火把照亮了一小片林地。她看见计无牙一个人站在树下,武棍垂在地上,周围空无一人。

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”

计无牙收棍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,“轻功极好,从西边撤了。我们追错方向了。”

邰惜玉皱眉:“西边?可我们的人就是从西边包过来的啊——”

“我说往西就往西。”

计无牙打断她,“立刻带人往西追,也许还来得及。”

邰惜玉张了张嘴,最终没敢再问,领命带人向西去了。

林子里只剩下计无牙一个人。

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着他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地上有一枚银铃。

很小的银铃,系着红绳,应该是她方才跑得太急,从腕上滑落的。他弯腰,把那枚铃铛捡了起来,握在手心。

铃身冰凉。他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
“阿慧。”
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地轻声开口,“这一次,算我护了你。”

他把银铃揣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孤独的影子。那枚铃铛贴着他的胸口,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摇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