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子总算慢慢步入正轨,大家又开始投入忙碌的生产工作中。
广播每日持续播报灾后重建工作。
好几个村庄遭洪水肆虐,房屋都被冲垮了,灾民们又冷又饿,无家可归。
厂里号召职工支援受灾地区。天气越来越冷,倡议大家捐献闲置衣物,接济灾区群众。
工会负责牵头捐募,专门设立了捐献登记点。
窦小婵作为工会干事,得以身作则,她便想着回乡下去搬些旧棉被旧棉袄过来。
窦小婵坐厂车在县里下了车。
“小婵兄弟!小婵兄弟!”一辆边三轮停在路边,马小凡正朝她招手。
“小凡姐妹,好巧啊!”窦小婵笑嘻嘻地上前挥了挥手。
边三轮驾驶位的年轻公安“噗嗤”一笑,“你们俩这什么称呼啊?”
“哈哈哈哈,”马小凡大笑,“窦小婵,你是不是要回乡下?”
“对!”窦小婵眼睛一亮,“难道你也要去红星公社?”
“我去那边办点事,上车来,我载你一程。”
窦小婵笑嘻嘻地跳上侧边跨斗,“那谢谢马特派员了。”
前面副驾那位年轻公安扭头笑道,“现在该叫他马股长了。”
窦小婵大喜,“唉哟,升职了?恭喜恭喜!”
马小凡呵呵笑道,“还是副的、副的。”
“那也很牛了啊!毕竟你还这么年轻!”窦小婵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嘶~你不知道你多大力气吗?能不能轻点?”马小凡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要被她拍塌了。
“哈哈,一时兴奋忘了形!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回乡下干啥?几点钟回厂里?”
“回家拿一些棉被或棉袄来捐给灾区人民。”
“好!不愧是我的好兄弟,就是觉悟高,思想境界没得说,就是高风亮节!”
“你也不愧是我的姐妹,几日不见,就噌噌噌地往上飞了,说不定下次再见到你要喊马局长了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你可就瞎吹吧……”
两人一路抬杠,不知不觉就到了红星公社,马小凡索性多走几步,直接开着边三轮将窦小婵送进溪尾村,停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。
引得不少村民频频张望。
两人商量好,大约三小时后马小凡过来接她回厂。
*
窦小婵回的是自家新房子,发现堂屋里坐了两个面生的男人。
一个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看起来年近60。
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小后生,也很瘦,跟他旁边的老人长得很像。
窦冬生看到窦豆回家了,非常开心,“哎哟,我的幺女回来了,我们正想找你呢!这是你舅公,这是你表弟。”
舅公?
窦小婵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舅公。
这么多年,舅公几乎没怎么来过。
窦冬生过年会去给他送礼拜年,但也是送了礼就回来。
舅公起身有些局促地笑了笑,“窦豆长这么大了?还记得舅公不?”
“记得,记得,舅公您坐。”窦小婵笑着在八仙桌边坐下,给舅公面前的搪瓷缸里添了点水,又给小表弟也添了水。
“舅公,你们那里情况还好吧?”
“不大好,”舅公坐姿很端正,“我们家的房子塌了一半,队上的小学也塌了,还好是晚上,学校没有孩子。”
窦小婵神色凝重,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?”
她心里盘算着,舅公应该是来借钱的,这个钱只要不是太多,得借啊!
“土根儿是我唯一的孙子,他今年刚高中毕业,在家无事可干,不知你们厂里还招工不!”
“我大名叫王新华。”旁边的青年赶紧解释。
“对、对,王新华。”舅公尴尬地笑着。
“高中毕业?”窦小婵看着王新华,这个年头很多人高中都是混过去的,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学的怎样?
她又问,“那你有什么特长吗?”
“我钢笔硬笔书法,去年获过奖,这个行吗?”
窦小婵意外地挑挑眉,“真的?什么奖?”
王新华从斜背军用书包里拿出一张大红奖状,居然是全县高中生书法竞赛一等奖!
“你带了钢笔吗?能写几个字我看看吗?”
王新华看来是有备而来,又从包里掏出纸笔,铺在桌上,认真地写着:
红军不怕远征难,万水千山只等闲。
五岭逶迤腾细浪,乌蒙磅礴走泥丸。
金沙水拍云崖暖,大渡桥横铁索寒。
更喜岷山千里雪,三军过后尽开颜。
字迹隽秀工整,一笔一画自有筋骨。没有过分花哨的笔法,落落大方,通篇排布整齐,光是看着,便叫人心生舒服。
“厉害呀!”窦小婵真的惊讶了,“你用普通话念给我听听。”
王新华坐姿端正,慷慨激昂地将这首诗念了一遍。
普通话算不上好,70分左右的样子,但在这个年代也够了。
“你语文水平怎么样?毕业考了多少分?”
“今年学校就是胡乱考了一下,也没有排名,就颁发了毕业证。”
窦小婵点头表示理解,“我们厂里的子弟中学缺一个初中语文老师,不过你是农村户口,可能只能应聘代课老师。”
爷孙俩大喜,“那也好啊!”
王新华立即站起来朝窦小婵鞠躬,“谢谢表姐!”
窦小婵吓了一跳,连忙起身扶住他,“八字还没有一撇,你先别谢我!今天我去学校再问一问,如果还缺的话,我帮你报上名,明天你过来找我,可能要考试的哦!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“你这获奖证书和写的这首诗,先给我拿去厂里给领导看看?”
“好的,好的。”王新华不停地鞠躬,爷孙俩满是喜悦。
窦冬生要留他俩吃饭,两人坚决拒绝了,说要回家准备一下。
窦冬生想给舅舅塞一点钱,老人家猛摆手,“不可不可!”
“家里屋子塌了,总要点钱修。”窦冬生将钱塞进舅舅口袋里。
“我们有钱!”老人家又将钱拿出来丢在桌上,牵着孙子就走。
窦冬生拿着钱追了出去……
好半天才垂头丧气回来。
“老人家还是跟以前那么固执!唉!”
窦小婵笑了笑,“不怕,我帮他把孙子的工作搞定,比给几十块钱强。”
窦冬生很是不安,“豆啊,这能行吗?万一没考上咋办?会不会给你添麻烦?”
“一个临时工没事的,万一那边没考上,我再想办法给他安排其他的工作。”
如果这孩子真的水平可以,先当临时老师过渡一下,明年鼓励他参加高考,这不就跳出龙门了吗?
*
窦小婵回屋想翻出一些旧棉被和旧棉袄出来,发现箱子空了一半。
“爸,我的旧棉被和旧棉袄呢?”
窦冬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,“村里受灾的人家多,狗子家也塌了一间房,棉被泡水了,我给了一床旧棉被给他们;福贵家我也给了一床旧棉被,秋香婆的孙媳妇,刚生完孩子,家里被子也湿了,我把你姐的旧棉被和你的两件旧棉衣给了她们……”
窦小婵点头,“你做的对!我本来也是回来拿去捐的,捐谁不是捐?捐给同村人也一样。”
只是单位上的任务,该怎么完成?
今早陈安安还打电话过来向她要旧被子呢!
他们也有任务,都是干部,必须以身作则啊!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