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八月份,天气似乎更热了。
早晚树荫底下,巷子口都蹲满了乘凉的人。
一些大老爷们光着膀子,摇着蒲扇叹,“今年反常的热啊!今年反常的热啊!”
自从家里有冰箱,七月和八一都不怎么去外公外婆家了。
每天将冰箱开开关关一百次,有事没事将脑袋伸进冰箱舔两下。
小朋友们依旧每天来看冰箱,没有冰棍招待,七月和八一就自制加了糖的冰水。
一罐白糖没几天就被霍霍掉了。
最让窦小婵不能忍的是,屋里每天湿哒哒黏糊糊,一不小心还爬满了蚂蚁!
窦小婵本来就懒,不爱干家务活,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抓狂。
左邻右舍依旧隔三差五来哀求,将各种肉类或剩饭剩菜放进冰箱。
导致冰箱里常常有一股古怪的饭菜味……
*
窦小婵实在受不了了,找到窦冬生商量了一下,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找了辆板车,偷偷将冰箱运了过去。
为啥要选在月黑风高的夜偷运冰箱呢?
不能让麻花巷的左邻右舍也看到这个冰箱啊!
咱得低调,低调!
刚好这边开店也非常需要冰箱,可以冰绿豆汤、冰汽水、冰啤酒、还可以保存冰棍。
现在小卖部柜台上还摆了一个木箱卖冰棍呢!销量特别好,每天卖两三箱冰棍没有问题。
窦小婵开始有点后悔将这个窗口店开得太小了,应该打通开一个大店铺。
也是第一次做生意,没想到会生意这么好,当初还是保守了。
*
家里没了冰箱,一大早七月和八一就要往外公外婆家里跑。
没人送过去,他们就一人戴顶小草帽,兄妹俩自己手牵着手走过去。
结果去外公外婆家吃冰棍、喝冰汽水,都、要、花、钱!
除了吃饭不用给钱,喝冰绿豆汤不要钱,其他的,外公外婆毫不客气的地收了钱。
所以他们一人5毛钱真的很不经花。
后来,外公外婆偷偷给他们两毛钱,也很快花完了。
八一叹气,“钱怎么这么不经花?”
七月也叹气,“八一,外公外婆还说要把这个店给你,咋连根冰棍都不舍得给你吃?”
八一又叹气,“大概是我还没长大吧!唉!长大太慢太慢了!”
“那等你长大了,继承了这间店,你能免费让我吃冰棍冰汽水吗?”
“那当然可以!只要你一直认我做姐姐。”
“姐姐,姐姐,我的好姐姐……”
两个小朋友又缠着外公外婆问。
“八一要长到几岁才能继承这间店铺?”七月满是期待地问。
窦冬生,“……那起码得等我干不动了。”
“那你还要等多久才干不动呢?”八一问。
窦冬生,“……起码还有十多年吧!”
“还有这么久啊!”两个小朋友失望地离开了。
窦冬生,“……”
两个臭小孩,恨不得外公马上就干不动了?
不是你们妈妈下了命令,我能不舍得给冰棍和冰汽水你们吃吗?
*
“八一,要不然我们自己去赚钱?”七月望着绿色的冰箱舔了舔嘴唇,“天天指望别人施舍也不是个办法!”
“怎么赚钱呢?”
“跟哥哥们一样去捡废品!”
八月看了看外面炙热得发白的太阳,“会中暑的!可能5毛钱不够看病!”
七月想想也是,“那我们去帮哥哥们租小人书吧!”
于是,两个小朋友跟外公外婆打了个招呼,就跑去利国利民那了。
那间房子已经彻底变成利国利民家的了,大姨夫正在翻新,利国利民在帮忙刷墙。
盛德华在搬桌子的时候,忽然撞到身后两个小不点。
“七月八一,你们别在这儿,待会儿磕到碰到就不好了。”
七月扶着桌子角,“姨父,我帮你搬吧!”
“不用了,七月,”盛德华将桌子放下,抹了一把汗,“这里热,你们快去外公外婆家,吹风扇喝冰绿豆汤,快去吧,乖!”
七月和八一又围在利国利民身边,“哥哥,你们累吗?”
利国利民抹了把汗,“累死了!不过想到我们可以一人住一间房间了,再累也值得!”
七月点点头,“那你们歇一会儿,我们帮你们刷。”
利国利民满是狐疑,“你们两个小不点能刷墙?”
“当然能,这很简单!”
“那好吧,给你们刷一下。”利国利民好心地把刷子给他们,本想让他们玩一下,结果……
“一块钱!我俩帮你们把这面墙刷完……”
“滚!”利国利民同时将刷子抢回来,“我们的私房钱总共就一块钱,你俩小不点咋这么黑心呢?”
七月和八一,“……”
两人戴上草帽,沮丧地站在门口。
“唉!我就说行不通。”八一叹气。
七月垂下眼眸,忽然看到墙角有一卷废弃的电线。
他肘击了一下八一。
两个小朋友悄悄朝电线靠近。
“嘿,你们放下电线,那是我们明天要去卖钱的!”盛利国眼尖得很。
两个小不点,乖乖地将电线放下。
“唉!我感觉有点渴了,我们回去喝绿豆汤吧!”八一叹气。
忽然,巷尾有人吆喝,“卖凉粉喽,卖凉粉喽,冰冰凉凉、qq弹弹的凉粉,加蜂蜜加芝麻加花生碎的山泉水凉粉喽!”
“唉!我想吃烧仙草!”
“咱没钱!”
*
两人站在树下,听着知了的叫声发呆,寻思着怎么赚钱。
“嘿,小朋友,你们知道中山一路怎么走吗?”
两人抬头。
一个戴眼镜的大叔,大热天的穿着整齐的白衬衫,尽管他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。
他手上拎着皮革行李袋,一看就是外地人。
而且是有钱的外地人!
“知道啊!”七月点头,“从这里走出去左拐直走再右拐,再直走,再右拐,在直走……”
八一,“……”哥哥在胡咧咧啥呢?
“……这么复杂吗?那不得走很久?”男人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知道路的人,15分钟可走到,不知道路的人,可能得走一个小时!”七月一本正经道。
男人,“……小朋友,那能麻烦你帮我带一下路吗?”
七月直指天上的太阳,“你瞧瞧太阳多大,会中暑的!”
男人,“……那我请你俩一人吃根冰棍?”
七月摇头,“我姐姐有一屋子的冰棍。”
“啊?”男人只当小孩在吹牛皮,“那,你怎么才能带我去呢?”
七月伸出一只手,将五根手指头张开,他刚想说5毛钱……
“5块钱?”男人问道。
“嗯嗯!”七月用力点头。
“行,没问题。”男人豪爽地答应了。
八一见这人这么豪爽答应,很不放心,拽了拽七月,“弟弟,有点危险,万一他是人贩子咋办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男人朗声大笑,“放心吧,小姑娘,我百分之百是个好人!”
八一撇撇嘴,“难道谁会说我百分之百是坏人吗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男人从口袋掏出证件,“你们瞧,我是国家作家协会的干部!”
八一摇头,“作家协会也有坏蛋的。”
男人又从包里拿出一本诗集,“你们瞧瞧,这上面的诗都是我写的!可惜你们不认识字,这可都是充满正能量、积极向上的诗!没有一颗赤诚火热、正义凛然的心,是写不出这么伟大的、温暖向上的诗歌!”
八一见此人吹得天花乱坠,愈发觉得他不像好人。
“你们瞧瞧上面怎么写的:
诗由心生,文如其人。
沈诗人,为人正直宽厚,谦和坦荡……”
“沈诗人?”七月注意到了这三个字,“你叫沈诗人吗?”
“对啊!我就是诗人!”
“走吧!我带你去!”七月往前走着,“不过我得涨价了!”
“啊?你涨多少?”
“50块!”
“啥?!”沈诗人大吃一惊,“你咋还趁火打劫了?”
八一也大吃一惊,哥哥这是想钱想疯了?
七月背着手在前面带路。
“50块一点也没多收你的,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你是北京来的!”
沈诗人沉默片刻,“你这小孩还挺聪明,听我说话口音能听出来!”
七月继续背着手,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你是孤家寡人,无父无母、无儿无女!”
沈诗人,“……你、你这小孩有些没礼貌了啊!”
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你老婆给你戴了绿帽子!”
沈诗人暴跳如雷,“你这小屁孩,开始瞧你还挺可爱的,咋越来越让人讨厌了!你再说,我可就要揍人了!”
八一拽了拽七月,“咱钱还没拿到手呢!”
七月脚步一顿,随即摇头,“不怕,他跑不了!”
沈诗人,“……我现在就拔腿就跑,你信不信?”
“哼!你要找的人就在前方,你跑啥跑?”
沈诗人狐疑,“你知道我要找谁?”
“嗯哼!”七月背着手,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。
沈诗人上前把七月的草帽一掀,“你这小孩古怪得很!”
他蹲下身子端详着七月,一拍大腿,“你不会是叫沈军懿吧?”
一旁的八一惊讶地捂住了嘴。
这下,沈诗人还有什么不知道?
“你是七月,你是八一?”
两个小孩不作声。
沈诗人嘿嘿一笑,把七月抱了起来,“我来就是找你的,现在我就把你抱去北京……”
七月这下吓坏了,拼命扭着身子,“我不去,我不去……”
可他一个三岁小屁孩,哪里挣脱得过一个大男人?
沈诗人抱着他发出猖狂的狞笑声,“小屁孩,开始不是挺牛的吗?哈哈哈哈……去了北京就当我的孙子了,哈哈哈哈……”
八一吓得拔腿就跑,扯着嗓子大喊,“来人啊,救命啊,有人抢小孩呀!”
“来人啊,救命啊,有人抢小孩啊!”
沈诗人吓了一跳,赶紧伸手想去抓八一,“嘿,别跑别叫,我逗你们玩的……”
可是八一依旧大喊大叫:
“来人啊,救命啊,有人抢小孩了!”
“来人啊,救命啊,有人抢小孩了!”
“来人啊,救命啊,有人抢小孩了!”
……
巷子里一辆自行车直冲了出来,身穿警服的鲁少强拦住了沈诗人,“不许动,放下小孩!否则我开枪了!”
沈诗人吓得一个哆嗦,赶紧放下七月,举起手来,“误会误会,我是孩子的爷爷!”
“呸!”鲁少强跳下自行车,迅速掏出手铐,将沈诗人铐起来,“孩子的爷爷我认识,人家是市经委主任,可不是你这阿猫阿狗可以冒充的!”
沈诗人苦着脸,“民警同志,这真是误会,我是他们爷爷的弟弟,堂弟,他爷爷叫沈承业,奶奶叫陈安安,我叫沈诗人,这可以查到的……”
以防万一,鲁少强还是把沈诗人带去了旁边的派出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