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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揉着发酸的肩颈,又想到冷锋那天在礁石上右臂被划破,若再有半夜急险,身边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。

正想着,外头有人喊:“温医生,冷团叫你去一趟。”

她应了一声,把报告纸往衣袋里一塞,理了理白大褂就往营部走。

到了门口,看见冷锋正坐在条椅上,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,眼皮底下有些青。

她还没开口,冷锋先抬眼看她:“温医生,恐怕还要你帮忙。”

“温医生是医生,不懂审讯。”温岚依没好气道,拿着一份工资,干着几份活,牛马都没她苦。

“那温医生怎么才能帮忙?”冷锋一愣,媳妇这是怎么啦,火气这么大。

“我要辞职,你打报告多申请几位医生过来。”她每天连轴转,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了,冷锋也是,一个人扛这么大一个海岛的所有事务,草台班子也该补充人员了吧。

冷锋听完,眉梢先是一挑,随后竟低低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浅,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辞职。

他顺手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两下,没点着,只看着她:“辞职的事回去再议。现在你跟我去趟禁闭室,福叔是个硬骨头,阿勇也一直不说。你的事,等忙完再说好吗?”

温岚依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见他眼底那点青黑色和右臂衣袖下隐约的纱布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
她把白大褂下摆扯平,跟在他身后往禁闭室走。

禁闭室其实是营区最西头一间砖房,门窗都封得严实,门口站着两个哨兵。

还没进门,温岚依就听见福叔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像喉咙里卡着老痰。

阿勇被单独关在隔壁,透过门缝能看见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,头埋得很低。

冷锋让哨兵把阿勇带出来,在院里石凳上坐下。

阿勇抬头,先看见温岚依,眼神闪了闪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温岚依按冷锋说的,只在一边坐下,没吭声。

“阿勇,”冷锋开口,“你娘今早还在院前翻鱼干,说你天没亮回来换了衣裳就走了。她到现在都以为你去镇上修船。”

阿勇肩膀抖了一下,嘴唇动了几下,没出声。

“你爹走得早,你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。你现在这样,她以后靠谁?”冷锋的声音不高,却一句句落在阿勇身上。

温岚依看见阿勇的指甲嵌进掌心,眼泪砸在水泥地上,混着还没干的泥印,她心里发酸。

趁着冷锋讲话的空挡,精神力铺开.....

过了一会儿,阿勇抬起头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:“我……我说。福叔说,只要今晚这一趟跑完,就给我一大笔钱,让我带着我娘离开海岛。明天,就差一天。”他说到后面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温岚依一旁听了,忽然明白阿婆说的“阿勇又不在家”,原来不是去修船,是去挣那一笔远走高飞的钱。

她想起阿婆塞给她的虾干,又想起阿婆说“要是阿勇有个好歹,她死也闭不眼”,鼻子一酸,忙别开脸。

“福叔让你帮什么忙?多长时间了?”冷锋继续问。

“福叔腿脚不好,就是帮他从洞里运些东西上船。也有时候从船上运些东西回岛上。”阿勇舔了舔嘴唇,“有几年的时间了。”

“冷同志,我真的不知道这事是违法的,我就只是帮个忙。”阿勇补充道。

“你知道他每次运的是什么吗?”冷锋盯着阿勇继续问。

“不,不知道。”阿勇避开冷锋的眼神,喏喏道。

“不,你知道。明知道是违法的,却还心存侥幸。”冷锋猛地一拍桌子。

阿勇大哭,“我,我也是没有办法,阿勇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肩膀一耸一耸,像要把这几年压着的东西全倒出来。

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声音断断续续:“我娘……我娘她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岛上的活又重,看病拿药都要钱。修船那点工钱,连买两副膏药都紧巴。福叔说……说只要帮他跑几趟,就够我带我娘去镇上租间屋子,不用再住那漏雨的旧房。还能让我娶上媳妇,让我娘抱上孙子。”

他说到后面,头越埋越低,几乎要碰到膝盖:“我也不敢问运的是啥,问了福叔就骂,说知道得少才安全。可我心里明白,那些木箱半夜来半夜走,怎么会是正经东西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装糊涂,想着再跑一趟,再跑一趟就收手,结果一趟接一趟,怎么也脱不了身。”

冷锋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,只把烟慢慢收回衣袋,声音放沉:“福叔通敌卖国,你帮他能得什么好?你娘要是知道你做了违法的事情,她能心安理得的跟你去过好日子?”

阿勇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厉害,嘴唇哆嗦着:“冷同志,我说,我全说。我娘,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。求求你们别去找她,她心脏不好,夜里听见狗叫多了都要犯病。”

温岚依终是没忍住,轻声开口:“阿婆那儿还没人去,我们暂时不会把你的事说到她跟前。但你得把福叔和你之间的勾当全交代清楚。”

阿勇像抓住根浮木似的直点头,抽噎着断断续续说了几桩事。他说福叔在废盐田后头的礁洞里藏货,有些从外海进来,有些从岛上往外运。

阿勇和福叔多在涨潮时行动。

福叔的腿脚不利索,但熟路,闭着眼都能摸进礁洞。

阿勇则负责打灯、搬货。

福叔不让他靠近大船,只让他在近岸等着,等货上了岸再往洞里背。

“要等退潮,朝海的一面有块斜石头,石头上长满海蛎子。人弯着腰能进去,里面比外头看着大。”阿勇说着,突然又急急道,“福叔肯定还藏了一本小账,他每晚都要记,就裹在洞口往里走第三块石头下面,用油布包着。”

温岚依和冷锋对视一眼,心里都明白,这份账本怕才是真正能牵出整条线的关键。

冷锋走到阿勇跟前,低头看了他几秒:“你今天肯说,算主动交代。等会儿会有人带你去洗把脸,吃点东西。你今晚先别睡,把路线画下来,越细越好。”

阿勇连连点头,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,整个人软在石凳上。

温岚依跟着冷锋走出禁闭室,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退潮后更浓的盐腥味。

天已经黑尽了,营区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叠在水泥路面上。

她抬头看了看外海方向,海天之间一片混沌,什么也看不见,可她能感觉到海流还在涌动,像有什么正在水下缓慢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