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中海被打懵了,也憋疯了。
十几年压在心底、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的阴暗旧事,今天破了闸,跟吃了炫迈一样,根本停不下来。
不用人逼问、不用威胁、不用灌水。
易中海浑身酸痛、脑子昏沉,嘴里絮絮叨叨,顺着记忆,一股脑全说了出来。
“这种越补越亏、越穷越偷的死循环,就这么死死缠了贾东旭差不多两年多。”
“一直熬到一九六二年中旬。”
说到这儿,易中海浑浊的眼底浮出一丝真切的惶恐。
“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贾东旭整个人彻底不对劲了。
最开始只是小动作。
干活干得好好的,手里的锉刀,忽然就停了,眼神放空,呆呆望着车间机器,半天不动。
吃饭的时候,筷子悬在碗上空,眼神发直,嘴里嚼着空气,愣神能愣好几分钟。
哪怕是走路赶路,走着走着脚步就顿住,脑袋歪着,眼神涣散,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一开始没人在意,只当是日子太苦、干活太累、熬得心神疲惫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只是噩梦的开始。
短短一两个月,贾东旭的状态断崖式下滑。
失神发呆变成了常态,一天能愣神几十次。
到后来,更是开始时不时喃喃自语。
没人听得懂他在念叨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,含糊不清,有时候是对着空气嘀咕,有时候对着手里的工具说话,有时候坐在炕边,自言自语跟空气争辩。
家里人问、车间工友问、就连易中海主动找他谈心询问。
每一次,贾东旭都是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,摇摇头,木讷地回一句:“师傅,我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
一句没事,瞒下了所有崩溃。
日子一天天熬下去,贾东旭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。
本来壮实精干的年轻汉子,迅速脱了形,脸颊深深凹陷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乌青发黑。
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,身上的工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,风一吹都跟着晃。
精神更是彻底乱了。
白天车间干活,手里操作着重型钳工设备,脑子里思绪乱飞,时不时跟凭空出现的声音争执两句,语气急促、满脸焦躁。
晚上回家,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,一会叹气愧疚,一会急躁怒骂,一会又低声哀求。
好好一个老实、稳重、顾家、有骨气的青年人,硬生生被经济的死循环、偷盗的心理负罪、养家的极致压力……逼垮了。
审讯室里安安静静。
何雨柱听得浑身发僵,心口堵得喘不上气,满脑子都是当年那个憨厚仗义的贾东旭,不敢想象他私下到底熬了多少绝望日夜。
而一旁的许大茂,
重生一世的记忆轰然翻涌。
他猛地瞳孔一缩,后背窜起一股彻骨寒意!
精神分裂!
这根本不是累的!
不是憔悴!
不是心思重!
是实打实的精神分裂!
上辈子他年纪小,看不懂人心、看不懂病症,只单纯觉得那段时间的贾东旭变得怪怪的。
以前沉稳靠谱,后来阴晴不定。
以前踏实能干,后来时常走神出错。
以前脾气温和,后来偶尔莫名暴躁、独自争执。
院里人只当他日子苦、压力大、心态变差。
厂里人只当他状态下滑、干活敷衍、心思不在工作上。
所有人都只看表象,没人深究根源。
就连易中海这个日日接触、亲手拿捏他的师傅,都只以为他是熬累了、想多了、扛不住穷日子了。
唯独重活一世、见多识广的许大茂,明白一九六二年那段时间,贾东旭所有反常举动、失神、自语、莫名争执、性格突变、极速憔悴……
全部是精神崩坏、患上精分的典型症状!
他一边背负着偷偷偷盗厂里物资的巨大负罪感,一边被家里老小的温饱死死压着,一边陷在自己和何雨柱、易中海联手造成的无解死循环里。
挣不脱、逃不掉、熬不出头、不敢坦白、无人倾诉。
千斤压力日夜碾压,无人救赎、无人开解、无人帮扶。
一个活生生的好人,硬生生被逼出了精神病。
许大茂心底又寒又怒!
原来!
所有人都以为的意外工伤惨死,
从好几年前,就被易中海一步步布局、层层施压,提前埋下了疯癫和死亡的伏笔!
贾东旭不是死于一场简单的车间事故,
他是被慢慢逼疯、熬废、拖死的!
易中海看着失神自语、日渐疯魔的贾东旭,明明全程看在眼里,却什么都不做。
甚至,依旧冷眼旁观,任由死循环继续发酵,任由贾东旭一步步坠入深渊。
许大茂死死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易中海,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冰冷。
这老东西,何止是自私。
他是冷血!
是肠子短!
是看着晚辈活活疯魔,依旧只顾着自己的养老算计。
“到了六二年下半年,东旭那精神头,已经不受控了。”
“一天比一天呆,一天比一天疯。”
“干活走神是常态,走路发愣不稀奇,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,坐在炕头对着空气絮絮叨叨,有时候自己跟自己吵,吵得面红耳赤,冷汗直流。”
“人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风一吹都能倒。
那点精气神,早就被穷日子、心里的愧疚、无尽的压力彻底榨干了。”
审讯室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静静听着,连十几个保卫科干事都忘了擦汗,心里沉甸甸的。
何雨柱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,心口像压着一块千斤大石。
他终于知道,贾东旭最后那半年,到底是活在怎样的地狱里。
易中海喉结滚了滚,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无尽的颓然,继续说道:
“我那时候其实看出来了,他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”
“整个人神神叨叨、恍恍惚惚,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,眼里全是绝望,一点活气都没了。”
“就在出事前几天,他突然找到了我。”
说到这里,易中海的声音微微发颤,脸上终于露出了实打实的悔意。
那天的画面,十几年了,从来没敢忘,也从来不敢想。
那天的贾东旭,格外平静。
没有失神发呆,没有喃喃自语,也没有焦躁争吵。
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穿着洗得发白、松松垮垮的工装,站在易中海家门口,眼神空洞,却异常笃定。
他看着自己带了多年、算计了多年、拿捏了多年的师傅,轻轻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股子疯魔后的释然:
“师傅,我找到法子了。”
易中海当时还没当回事,随口问道:“什么法子?”
贾东旭抬起头,眼神古怪,神神叨叨的,却异常认真:
“我找到能让全家活命、让我娘、我媳妇、三个孩子,以后再也饿不着的办法了。”
这话一出,当时的易中海只当是他熬疯了、说胡话,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可紧接着,贾东旭往前半步,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,低声追问,带着这辈子最后一点期盼、最后一点托付:
“师傅,咱们师徒一场,我跟着你学手艺、听你安排、被你算计这么多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没了,你会不会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,帮我照顾好我一家老小?”
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藏着彻彻底底的绝望。
他已经预判到了自己的结局!
他已经知道,自己选的那条活命路,是一条死路!
他放不下老娘、放不下媳妇、放不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。
他唯一能指望的,就是自己的师傅易中海。
他最后求一句保障,求一句心安。
只求自己赴死之后,家人有人照拂,平安活命。
审讯室内,死寂蔓延。
何雨柱浑身一僵,头皮发麻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他听懂了!
所有人都听懂了!
贾东旭所谓的“活命办法”,是以身赴死。
用自己的性命,换全家活路。
历史重演,如同当年的老贾。
精神崩溃、走投无路、穷途末路!
一个顶天立地的硬汉,被逼得主动找死,以命换命。
一旁的许大茂心脏狠狠一抽。
重生的记忆彻底对上了!
难怪当年事故出得莫名其妙!
难怪好好的人会违规操作!
难怪贾东旭出事前几天状态诡异、异常平静!
他不是意外!
他是自愿赴死!
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易中海身上,等着他的回答。
等着这个口口声声疼贾东旭、把他当半个儿子、精心培养养老的老师傅,在徒弟最后托孤时,给出一句承诺。
可下一秒,易中海的坦白,直接冻穿所有人的五脏六腑!
易中海苦笑一声,满脸丑陋与自私,缓缓吐出当年的原话:
“我当时……怕了。”
“我怕他出事、怕他连累我、怕他一家子缠上我。”
“我就跟他说,日子都是人熬出来的,谁也帮不了谁,你自己的家人,你自己担着。”
短短一句话……
冰冷、绝情、自私到极致!
直接掐灭了贾东旭最后一丝期盼!
师徒情?
父子恩?
多年栽培?
全是假的!
需要他养老的时候,百般呵护、精心拿捏。
人家临死托孤的时候,袖手旁观、冷漠推开、拒之门外!
贾东旭听完那句话,没有吵、没有闹、没有哭。
只是呆呆看了易中海几秒,轻轻点了点头。
然后转身,默默走了。
彻底死心了。
彻底无牵无挂了。
也彻底……准备赴死了。
易中海哽咽着,哭的满脸是泪:
“我那时候只想着自保、想着我的晚年、想着我的名声……我万万没想到,他说的活命办法,是拿命换钱!”
“我要是当时拉他一把、劝他一句、应他一声……他根本不会死!”
可世上,从来没有如果。
何雨柱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嘴唇死死咬着,眼底通红,怒火和悲凉交织在一起,压得他快要窒息。
许大茂冷冷看着崩溃痛哭的易中海,心底没有半点同情。
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
是你亲手,逼死了唯一一个真心待你、真心敬你、真心想给你养老的徒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