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正式复核会开始前,秦墨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。
他把回执、备用登记页、第三方报告、内部系统摘录页一样一样摆开,最后把昨晚新补的那一页夹在目录末尾。页眉上只有几个字:时间戳差异复核项。
三位院内专家已经落座。
监管组代表坐在侧面,桌上是录音笔和空白封存袋。采购方代理人进门时,视线先扫过那只封存袋,脚步慢了慢,才走到对面坐下。
陈主任翻开目录,手里的笔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先核数据链完整性。”他说。
记录人员把光标移到会议记录栏。键盘声响了两下,又停了。
采购方代理人压住面前的黑色文件夹,声音稳稳的:“时间差不影响批次结论,原始材料仍不适合公开讨论。”
这话落下后,桌边安静了好几秒。
监管组代表抬眼看向秦墨。三位专家没有急着表态,只把目录往前推了推。
秦墨把第三方报告生成记录和内部系统摘录页并排推到桌子中间,食指落在两个时间栏上。
“请先确认,这两分钟的差异,到底来自哪一端的记录修订。”
采购方代理人指节在文件夹上收了一下。“内部流程有登记延迟,这很常见。”
秦墨没有接“常见”这两个字。他把附件目录翻到对应页码。
“这里问的不是为什么。第三方报告时间在前,内部摘录时间在后。后置登记到底有没有走完三级签字确认?”
陈主任把眼镜往下压了压,视线从两页纸之间穿过去。
“这个问题当场核。”他侧过脸看向记录人员,“补录一项,时间戳差异问询。”
键盘声重新响起来。
采购方代理人低头翻了两页文件,动作比进门时慢了不少。纸页边缘擦过桌面,声响很小,却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拽到了他手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内部摘录取的是后置登记时间。”
陈主任笔尖点在记录栏边上。
“三级签字呢?”
采购方代理人顿了一下。“当时还在补。”
监管组代表把这几个字写进自己的本子。
秦墨看着记录人员把那行问询补完,才把时间戳差异复核项压回目录下面。这处原本只是疑点的缺口,如今成了会议记录里板上钉钉的事实。
陈主任继续往下翻。
“看偏差来源。”
秦墨没再重复前一天确认过的东西。他把四份材料一排推开:备用登记页、第三方溯源报告、批次对应页、缺失签字表单编号。
“我不要求开放原始清单。”他收回手,给专家留出翻页的空当,“只确认已归档字段、比对位置,还有签字链缺口。”
采购方代理人抬起头:“涉及采购数据,不能在这种范围内展开。”
秦墨点了点备用登记页的页脚。
“这一页,已归档。”
他又指向第三方报告编号。
“这一份,由第三方记录生成。”
最后他把五个表单编号推到陈主任面前。
“这部分只问签字链齐不齐。”
话说完了,他没有再多补一个字。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的声响。
左侧专家先核页脚编号,又对批次号。另一位专家把缺失签字表单和批次对应页叠在一起,对着光压了一下纸边。陈主任拿红笔在第三方报告页脚画了个小记号,又在五个表单编号旁边圈出了同一段链路。
记录人员原本敲下的那行“待采购方补充”,被选中删掉了。
新的文字很快弹出来,复核确认三级签字缺失。
采购方代理人看见那行字,嘴角绷了绷。
“这个表述太重了。”他伸手想把材料往回拢,“目前只能算待完善。”
秦墨按住目录的页角,语气很低:“后置登记的时间点已经确认了。三级签字没完成,也确认了。待完善是后面该补的事,不是现在的事实。”
陈主任的笔悬在半空。
“按复核事实记。”他说。
记录人员没再看采购方代理人,直接点了保存。
这一次,现场的气氛变了。原先几个旁听的还靠在椅背上,这会儿身子都往桌面压了压。监管组代表把封存袋展开,搁到材料流转区边上。采购方代理人按在文件夹上的那只手,终于松开了。
陈主任把三项材料重新排好。
“采购方逐项确认。”他看向对面,“第一,三级签字确认未按规范完成。第二,内部摘录使用的是后置登记时间。第三,两组偏差数值对应的是同一采购批次。”
采购方代理人沉默了很久。
会议室的空调风声闷在头顶,投影屏的待机光铺在桌面上,纸页上的红笔圈格外扎眼。
“本批次确有三级签字确认未按规范完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沉下去一截,“导致摘录时间与第三方记录不一致。”
记录人员敲下最后几个字,又回车另起一行。
陈主任没让话题滑走。
“批次对应关系呢?”
采购方代理人抬眼看了秦墨一下,目光很快挪开。
“对应。”
监管组代表合上笔记本。
“会议记录、第三方溯源报告、备用登记页,复印并封存。”他说,“原件按院内程序留存,复印件交监管组。”
旁听人员立刻让出通道。记录人员起身去复印,靠门的工作人员把桌边文件夹收拢,腾出一块干净桌面。秦墨把目录重新对齐,按页码将材料交到监管组代表手里。
这一次,材料没有再从采购方那边绕一圈。
复印机在隔壁响起来的时候,陈主任在复核意见栏里写结论。笔尖划过纸面,顿了几次,最后落在“可作为后续核查基础”几个字上。
秦墨看着那行字,胸口那口气没有马上松掉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步靠的不是用一句话压制谁,也不是争到了什么特殊权限。是先从医疗记录里揪出偏差,再用备用登记页补上可复核的来源,最后把第三方报告、时间戳和签字链全摊在同一张桌上,让每个环节都经得起别人翻页确认。
陈主任把复核意见推给监管组代表。对方看完,直接在正式调查指令上签字盖章。
红章落下,声音发沉。
“即日起,对该批次采购流程进行全面核查。”监管组代表把指令全文递给记录人员,“同步调取相关采购记录、临床使用量、签字流转记录。”
采购方代理人脸色变了,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文件夹紧紧扣上。
秦墨把自己的附件目录交接完,又在交接单上签了名。记录人员递过来一份回执,称呼比早上客气了不少。
“秦医生,这份您留存。后续补证对接,监管组这边会通知您。”
秦墨接过回执,扫了眼编号,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。
会议进行到这一步,原先挡在原始清单权限前的那道壁垒,已经被正式打破了。不是靠谁私下退一步,而是让一份会议记录、一份复核意见和一份调查指令,同时发力。
散会前,监管组代表又翻了一遍采购记录。纸页翻到临床使用量那一栏,他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这里还有一笔账对不上。”
陈主任凑近看,眉头皱了皱。
采购记录上的数量,和临床实际使用量之间,多出了一段空白。那不是刚才两组偏差里的内容,也不在已封存的表单编号范围内。
监管组代表拿笔单独圈出那一行。
“另列追查项。”
秦墨站在桌边,没有伸手去碰那份记录。他只是看清了日期和数量的位置,心里已经把它放进了下一轮目录。
散会后,会议室的人陆续往外走。采购方代理人步子很快,连椅子都没推回原位。
陈主任收起眼镜,经过秦墨身边时停了停。
“你后面要小心刘伟。”
秦墨抬起头。
陈主任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就是采购方代理人上面的区域经理。这个人以前在其他医院也出过类似的流程违规记录,负责本区的销售业务。”
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从门外滑了过去。
陈主任没再多说,只把复核意见副本递到秦墨手里。
秦墨接过那几页纸,指腹压在红章边缘。调查指令已经发出去了,现场的承认也归档了,可那笔对不上的账还躺在监管组的记录里。而刘伟这个名字,头一次落到了他的下一页目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