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他真的光明正大,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早死了八百回了。
李莲花却是不赞同的。
他的心上人既不恃强凌弱,也不滥杀无辜,有自己的底线,无论男女、身份高低,都能尊重他们的人格。
这江湖朝堂,能如此这般的,又有多少人呢。
云烁听李莲花如此说,只是笑着侧首,亲了亲他的手心,并未说话。
修真界百年,无数场厮杀,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,刚来这个世界时,他其实并不习惯,甚至看到鲜血都会不自觉地兴奋颤栗。
若非他的心上人是个好人,让他一次次地克制住了杀戮的欲望,他或许早已变得面目全非。
太过倦怠无聊的人生,是会让人发疯的。
两人终是在年前赶回了云隐山陪芩婆过年。
虽他们并未言明自己的关系,但两人在餐桌上不自觉地亲昵动作,依旧让芩婆看出了几分端倪,更别说那一看就是一对的指环了。
老人家倒是没多问,只是子时刚过便早早去休息了。
四更天时,寒雾弥漫在云隐山之上,有雪花自夜空缓缓飘落,不一会就成了鹅毛大雪。
重新有了内力护体,寒暑不惧的两人干脆拿了酒,坐在凉亭之中赏雪饮酒。
漫天飞雪实在太美,许久没动武的李莲花莫名有几分手痒,朝云烁要了少师,就飞身落入了庭院之中。
少师早在易知阁成立没多久,便通过交易进入了易知阁,只是李莲花动不了武,才一直束之高阁。
两人明确心意之后,便被云烁收入空间之中。
如今它终于又被握在了主人手中。
长剑划破夜空的寂静,剑光映出了李莲花的眉眼,初起之时便似与落雪相融。
李莲花的招式并不凌厉,但每一剑都能卷得漫天雪絮随之起落,白衣翩跹,好似在与风雪共舞。
云烁看得有些着迷。
李莲花舞完一套剑法,便飞身回到凉亭里,笑意盈盈地凑近了云烁,声音有些雀跃,“这是我为你创的剑法,可喜欢?”
云烁扶上了李莲花的脸颊,“叫我如何不喜欢,我心中,欢喜至极。”
柔声说完这句话,云烁手中骤然出现一柄长剑,抱着心上人的腰重新落回了飞扬的白雪之中。
两道剑光流转缠绵,云烁创出的剑招正好与李莲花方才的剑法相合,雪絮落于两人相望的眉眼之间,为眸光更添了几分缱绻。
双剑同时斜垂而下,云烁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,眼中浸着欢喜,“可喜欢?”
李莲花的心跳快了两分,并未说话,吻上了云烁的唇,有雪花落于双唇之间,又很快融化。
云烁吮着心上人的唇瓣,磕磕绊绊的,试探着准备加深这个吻。
不过还未等他更加深入,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远处有人。
两人迅速分开双唇,侧过头去,就见芩婆站在廊檐之下。
李莲花抿着有些泛红的唇,耳根热了一片,云烁更是心中忐忑起来。
见两人乖乖站着淋雪,芩婆也有几分无奈,“雪太大了,不要一直在雪地里,容易受寒。”
芩婆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她原也只是想提醒两人不要一直在外面吹冷风,哪里晓得能撞到这种事呢。
两人也乖乖跟着回去了,老实交代了他们的恋情,芩婆并未细问,只道都是江湖儿女,随心便是,只要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。
在云隐山上待了好几天,云烁本来想让李莲花尽快服下观音垂泪的,不过李莲花之前就知道云烁在研究类似的药物,想让他先复刻看看。
但这种灵药哪里是能随便复刻的,云烁用银针沾取了一点,剩下的全喂李莲花嘴里了。
观音垂泪果然不负盛名,李莲花调息完毕之后,内力便已恢复到了鼎盛时期的六成。
不过到底是通过外力恢复的内力,并不如自己修炼出来的那般圆融通透。
还需要时间打磨,才能重新达到浑然一体的境界。
过完年后,两人便下了山。
武功已经恢复,李莲花便不打算再迂回行事了。
既然这么久了依旧找不到躲藏在暗处的人,那么,让李相夷重新活过来,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刚回到扬州没多久,李莲花便提出了要去一趟百川院。
云烁立刻反应过来,“你想要恢复李相夷的身份?”
李莲花轻轻颔首:“毕竟只有饵足够香,足够引人注目,但咬起来不费劲时,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毒蛇,才会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。”
李莲花的话让云烁瞬间领会了他的全部意图。
李相夷不仅要现身,还要以一种“恰到好处”的姿态现身。
一个全盛时期的李相夷,或许会让暗处之人忌惮,重新龟缩起来,加紧防备。
但一个身中剧毒、侥幸未死、实力大损的李莲花……
他看向李莲花,语气笃定,“才会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,才会按捺不住,主动出手试探,甚至……自以为能趁机彻底除掉你这个心腹大患。”
示敌以弱,引蛇出洞。
李莲花目光恢复了李相夷时期的锐利,“那么第一步,便是回百川院,报了那五十八位兄弟的仇吧。”
云彼丘,是东海惨案最直接的执行者之一。
若他只是给自己下了毒,如今的李莲花或许会饶他一命。
但他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将当时门内的兵力部署透露给角丽谯,让那些兄弟们惨遭埋伏。
血债,自该血偿。
云烁在李莲花眼中看到了凛冽的杀意,但他只感觉危险又迷人,连心都跟着砰砰跳了好几下。
他将少师从空间拿出,递给了李莲花。
少师剑,专斩宵小。
-
百川院。
一道红衣身影翩然而至,稳稳落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。
这般不请自来的姿态,让院中弟子们骤然一惊,随即便大喊着:“敌袭!”
众人纷纷戒备,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。
佛、白、石三人闻声迅速从屋内冲出,待看到院中持剑而立的红衣青年时,全都变了脸色。
尽管那张脸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,但那眉宇间的神采,那通身的气度,让这几人连否认李相夷身份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而只见过李相夷画像的弟子,在看清那把少师剑时,也猛地意识到了眼前之人是谁。
四顾门门主,李相夷。
百川院大部分弟子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兵刃,而剩下的人也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石水最为激动,试探着喊道:“门……门主?”
李莲花目光扫过石水,并未停留,也并未回答。
他恢复了从前那清越的声线,朗声道:“云彼丘何在?”
话音刚落,云彼丘已然出现在了人群后方。
作为百川院掌管情报的人,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李相夷的到来,也知道今日便是他的末日。
但他还是出来了。
云彼丘坐着轮椅,形容枯槁,皮肤带着不见天日的苍白。
有不少弟子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云彼丘,全都面露惊疑。
云彼丘看着依旧如往日般灼人的李相夷,深深垂下头去,“门主,彼丘有罪。”
至于什么罪,他却是半句未言。
李莲花不与他废话,当庭质询,“云彼丘,东海大战之前,你给我下了碧茶之毒,是也不是?”
云彼丘沉默几息,才艰涩承认:“是。”
原本大家听到李莲花的问题时已是惊疑,此刻这个“是”更是让众人哗然,有人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什么?!云院主他……”
“云彼丘竟然给门主下毒?!”
“这怎么可能?!”
佛白二人见状,也顾不得弟子们的议论,立刻上前。
白江鹑率先开口辩解,语气中带着急切:“门主!彼丘他……他是一时糊涂,受了角丽谯那妖女蛊惑才做下错事!他已知错了,这些年他身中奇毒,痛苦不堪,更是在百川院中自囚赎罪,还请门主看在往日情分上……”
李莲花不等他说完,目光冷冽,再次逼问云彼丘:
“我再问你,当年四顾门攻打金鸳盟的兵力部署,行进路线,可是你透露给角丽谯的?可是你误导了四顾门的兄弟们,让他们踏入了金鸳盟的埋伏?”
这个问题一出,连佛白石三人都震惊地看向了云彼丘。
云彼丘猛地抬头,显然没想到李莲花会知道这件事。
他脸色惨白,在众人灼灼目光下,挣扎了许久,终是绝望地闭上了眼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这个“是”字,让众人的震惊彻底化成了愤怒,有不少曾经的四顾门弟子看向云彼丘的目光都充满了仇恨。
佛、白、石三人更是如遭雷击。
“彼丘!你!!”
他们一直以为云彼丘只是对门主下了毒,虽罪大恶极,尚可归咎于被情爱蒙蔽。
却万万没想到,他竟还背叛了整个四顾门,将兄弟们的性命当作讨好妖女的筹码!
这已不仅仅是糊涂,这是彻头彻尾的的背叛,不可饶恕!
他们或许贪恋权位,不愿头上永远压着一位光芒太盛的门主,但他们并非彻头彻尾的坏人,从未想过要牺牲所有兄弟的性命!
李莲花看着面无人色的云彼丘,眼中没有丝毫动容,沉声问道:
“云彼丘,你身为四顾门军师,下毒谋害门主,泄露门中机密,致使五十八位兄弟惨死东海。此罪,当如何?”
云彼丘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这几年来,体内的剧毒日夜折磨着他,那与碧茶之毒相似的症状,他又何尝不知是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?
还有这双被人生生捏碎了髌骨的腿,让他无法踏出房门一步。
他早已料到了会有今日。
他心中有悔恨也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。
“此罪,当诛。”
宣判完自己的罪名,他抬起头,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乞求:“只求门主……能饶阿谯一命……”
到了这个时候,他竟还在为角丽谯求情!佛白等人看着他,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。
云彼丘不再犹豫,猛地抽出早已藏在袖中的匕首,寒光一闪,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!
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他的衣襟。
不过几息,便已气绝身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