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郡守府中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正院的书房内还透出一丝昏黄的光。
周明远推开房门,步履沉重地走了进去。
他没有唤下人,自己亲手关上门,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已经凉透。
他一饮而尽,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如同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站在那里,久久不语。
能说什么呢?
这种事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锦瑟是他从隔壁郡城带回来的花魁,才情绝艳,温柔体贴,他是真心喜欢。
可那又如何?吴氏一句话,他便眼睁睁看着她被打得皮开肉绽,被发卖到最低等的窑子。
他不是没想过反抗。
可他拿什么反抗?
赤明郡中,他这个郡守实力最弱。
他这个四转,不过是靠着朝廷丹药硬生生堆上去的,根基虚浮,战力平平。
别说吴家那位老祖,便是吴镇岳亲自出手,他也撑不过三十招。
如果没有吴家,赤明郡确实不会这么安稳。
那些盘踞在郡外的匪患、那些觊觎郡城的豪强、那些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江湖势力,早就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。
可也正是因为有吴家,他这个郡守,成了摆设。
成了吴家手中的提线木偶。
他放下茶杯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周郡守好雅兴,深夜独饮,倒是别有滋味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,忽然从他身后响起。
周明远浑身一僵,猛地转身!
屏风后,一道身影缓缓走出。
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,一身深黑色劲装,身后负着一柄雪白的巨弓。
他步履从容,神色平静,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仿佛此刻不是深夜闯入郡守府邸的不速之客,而是应邀来访的故交好友。
“你——!”
周明远瞳孔骤缩,根本没有多想,下意识便是一掌拍出!
他毕竟是四转大武师,哪怕根基虚浮,这一掌也带着凌厉的劲风,直取李霄胸口!
然而李霄似乎早有预料,不闪不避,右拳迎上!
铁线拳!
砰!
拳掌相交,一声闷响!
周明远只觉得一股狂暴无匹的劲力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冲破自己的掌力,震得他手臂发麻,连退三步!
脚下青石板咔嚓一声,被他踏得四分五裂!
“来人!有刺……”
周明远脸色大变,张口便要呼喊,却见李霄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,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思。
他心中念头急转,呼喊声卡在喉咙里,终究没有喊出口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下人惊慌的声音响起:“老爷?老爷!发生什么事了?”
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惊骇,沉声道:“无事!退下!”
门外沉默片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周明远这才转过身,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。
魁梧的身躯,沉稳的气度,身后那柄雪白的巨弓,还有刚才那一拳的威力——
如此年轻的大武师,在赤明郡,他从未听说过。
“阁下是谁?”周明远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戒备,“如此年轻的大武师,在我赤明郡可是闻所未闻。
我自问也没有得罪过阁下,深夜闯入郡守府,意欲何为?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:
“若阁下想对我不利,整个南州,都没有你容身之地!”
李霄看着他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。
南州算什么,反正他快要离开了。
但他没有说这些,只是淡淡道:
“周郡守不必紧张。某家没有恶意。”
周明远眉头紧锁:“那你为何而来?”
李霄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“刚才那出戏,我看得挺有意思。”
周明远脸色一变。
“锦瑟,对吧?”李霄放下茶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被打得皮开肉绽,发卖到窑子里去。
周郡守站在院中,一动不动,眼睁睁看着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得铁青,拳头握紧,青筋暴起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李霄看着他,眼中带着几分玩味:
“我想说,周郡守,你这个郡守,当得可真够窝囊的。”
周明远盯着李霄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警惕消退后的释然,更多的却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。
“我当阁下要说什么呢。”
他转身走到桌边,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也不管凉热,一饮而尽。
“若阁下是想做挑拨之事,大可不必费这番心思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转过身来,看着李霄,语气平淡却坚定:
“我与吴家,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这是事实,也是无奈。
阁下年纪轻轻,便有这般实力,想来也是聪明人,何必白费口舌?”
李霄看着他,嘴角依旧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周郡守还挺谨慎。”
他没有因对方的话而恼怒,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姿态闲适,仿佛这是自己的房间。
“不过,我今日来,倒真不是来做说客的。”
周明远眉头微挑,没有说话。
李霄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如水:
“吴家,是我的心腹大患。我与吴家,不死不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:
“我想借郡守之力,一同除去吴家。”
话音落下,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周明远愣了片刻,随即——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,与方才的警惕和释然都不同,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、带着几分怜悯的嘲笑。
“阁下实力确实不俗,这般年纪便有四转修为,放眼整个南州也不多见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中满是无奈与讥讽,
“可要说除去吴家……阁下未免有些痴人说梦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,声音幽幽传来:
“吴家有两名大武师。吴镇岳,四转,剑法通神,掌握了惊鸿剑意,一剑出,如惊鸿掠影,防不胜防。
吴家老祖,同样是四转,虽已年迈,气血衰败,但那老家伙战斗经验之丰富,绝非寻常四转可比。
两人联手,五转之下,能与之匹敌者,也屈指可数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霄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:
“就凭你?”
那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李霄依旧坐在那里,神色不变,甚至端起茶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。
“就凭我。”
周明远眉头紧锁。
这人……是脑子有问题,还是真有底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