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清微馆的秘境,王玉衡站在外面一片苍翠的山林之中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,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稍稍散去了几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隐去的秘境入口,目光平静,随即将令牌收好,双手掐诀,身形向下一沉,便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流光没入地下。
土遁之术催动,他如同一尾游鱼般在地底穿行,朝着俞国的方向飞速前进。
而此刻,一处隐秘山谷中,周围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阵法,将山谷内的气息尽数隔绝。
即便是六转强者从外面经过,也难以察觉其中的异样。
山谷中央,一个身穿长袍的年轻人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之上,天地灵气如同涓涓细流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被缓缓纳入他的体内。
可那年轻人的面容却异常诡异——半边脸苍白年轻,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稚气;
另半边脸却皱纹横生,皮肤松弛,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连头发也是一半乌黑一半花白,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共用着同一具躯壳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那只年轻的眼睛中满是怨毒和不甘,声音带着一种尖锐而颤抖的恨意:
师父……我死得好惨啊……帮我报仇……报仇……
另半边脸也随之睁开,那只苍老的眼睛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安抚,声音低沉而沙哑:
徒儿放心,将你的身体交给为师,为师定然帮你冯家报仇,杀了李霄。
这老道自然便是玄真子。
当初冯天宁死后,他换了自己徒儿这具年轻的身体,本以为以他百年修道的底蕴,融合一个年轻人的躯体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。
可他没想到冯天宁的恨意竟然如此之深,即便肉身已经被他占据,那份执念依然死死地嵌在灵魂深处,不肯消散。
整整一年过去了,他依然没有能彻底将冯天宁的意识磨灭,每当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刻,这具身体中的怨毒便会翻涌上来,打断他的修行。
此刻他正处在冲击三花境界的紧要关头,眼看就要跨过那道门槛,冯天宁的恨意却又一次爆发出来,搅得他心神不宁,体内的真气也开始紊乱。
玄真子不得不停下突破的进程,压住心神,好言安抚这个顽固的徒儿。
同时暗暗咬牙,等过了这一关,他一定要想办法将冯天宁的残魂彻底抹去,否则日后终究是个祸患。
玄真子费了好一番口舌,连哄带骗,总算将冯天宁那股翻涌的恨意暂时安抚了下去。
那半边年轻的脸缓缓闭上眼睛,面部的扭曲与怨毒渐渐平复,重新归于沉寂。
玄真子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心中暗骂了一声孽徒,便重新收敛心神,开始酝酿自己期待已久的突破。
天空开始出现劫云。
墨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层层叠叠地压在山谷上方,其中隐隐有雷光闪烁,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玄真子抬头望了一眼那片劫云,眉头微微皱起,低声自语了一句:
天道似乎越来越不喜欢练气士之道了……
他能感受到,一股深深的恶意正从冥冥之中锁定了他,仿佛天地本身在排斥他这种苟延残喘的存在。
寻常练气士突破三花时,雷劫虽然凶险,却也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,渡过去了便是天地的认可。
可他不同——他是患心而来,灵魂与肉身的契合度本就存在瑕疵,天地对他的排斥自然也比对寻常修士更甚。
不过玄真子并不慌张。
为了这一天,他准备了数十年。
他曾经偶然得到一只异虫,经过多年研究,发现那异虫有一种奇特的能力。
他当时便动了心思,将那只异虫偷偷安放在自己从小收的徒弟冯天宁身上,默默等着那孩子长大、修行、积累根基,等着合适的时机到来。
如今,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。
玄真子闭上双眼,全力运转体内真气,引导天地灵气涌入身躯。
雷劫如期而至,一道接一道的紫色雷霆轰然劈落,被他以百年修为和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一一化解。
心魔劫也随之而来,可他修道多年,心境早已磨练得坚硬如铁,那些幻象和诱惑在他面前不过如同过眼云烟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最后一道雷霆散去,劫云缓缓消散。
一股磅礴精纯的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体内,开始洗练他的每一寸经脉、每一缕灵魂。
他那张原本年轻的面容变得更加俊秀了几分,双目中有清光流转,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比之前浑厚了数倍。
三花境界。
终于突破了。
玄真子缓缓睁开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,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,带着压抑已久的得意和畅快。
可笑着笑着,他忽然发觉不对——那笑声似乎不止他一个人的。
玄真子的笑声戛然而止,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缓缓扭过头去,只见自己的脖颈旁边,赫然又出现了一颗头颅。
那颗头颅年轻而苍白,眉眼中带着一种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,正歪着头看着他。
冯天宁。
玄真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猛地低头看去——自己的身体,竟然多出了两条手臂。
那两条手臂从肩胛处延伸而出,苍白修长,与冯天宁生前的模样一般无二。
师父,冯天宁的头颅微微转动,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看着他。
你怎么不笑了?天生不爱笑吗?
是不是很意外?
玄真子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死死地盯着那颗近在咫尺的头颅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
你……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?还有……那只异虫?
冯天宁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玄真子从未见过的清明和笃定:
你一直不让我出去,我一直以为是外面危险。
后来我才明白,你是怕我知道异虫的秘密。
我一直以为我身上那些多余的手臂是功法所致,还因此沾沾自喜过。
直到后面偶然发现了那只异虫……
我才想明白,我敬爱的好师尊,原来一直在利用我。
他的笑容依然温和,可那温和之下,却藏着一种让玄真子脊背发寒的东西。
师尊,如今我们师徒一体。
你觉得……这具身体,该由谁来主导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