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琮的双腿最终没有废。
龙悸原本就是想要废他的腿,留着他的命还有其他用处。
所以让小青咬他时,刻意控制了注毒的剂量。
只是没想到温琮是个聪明人,也是狠人。
被咬到时,他就立即用布条在脚踝上方用布条和绳索捆扎,硬生生阻断了毒液向上流窜的路径。
回到屋内后,咬牙忍着剧痛,用烧红消毒过的短刃切开伤口,双手死死按住伤口周围的皮肉,使劲向外侧挤压排毒。
然后再用草木灰水反复冲洗伤口,取崇一临时采回来的草药外敷内服。
整个过程剧痛难忍,可温琮硬是忍了下来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整件里衣被冷汗浸透。
温琮的腿最终还是保住了,只是经过一系列的操作,他在短时间内无法自己行走,还是得依靠轮椅。
第二日,龙悸看到他时还有些诧异。
看着脸色虽然白,眉眼间也有倦意,却没有中了蛇毒该有的萎靡与青灰。
毒解了?
她抬起手腕,一抹翠绿色自腕间飞了出去,直直落入温琮的怀里。
温琮看清怀里的物种时,浑身猛地一僵,要不是脚踝处的疼痛时刻提醒着,他差点就惊得站了起来。
这条蛇,不论是颜色亦或是大小,都与昨夜咬得他险些废了双腿的那条蛇,相似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他不禁怀疑就是同一条!
“这是你的宠物?”温琮笑得勉强,眼神死死锁着怀中的青蛇,一动不敢动。
“嗯。”龙悸将他方才的失态尽收眼底,对他的身体情况大概猜到了几分。
她随即浅浅一笑,语气轻描淡写:“送你了。”
“你记得,要照顾好它。”
说罢,也没等温琮的回话,就径直离开。
温琮僵在轮椅上,感受着青蛇在身上缓缓游走,那触感顺着衣料钻透肌肤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。
青蛇似乎对他身上的草药气息格外敏感,脑袋微微昂起,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着。
那双红豆般的竖瞳凝在他身上,分明无甚情绪,却偏让人觉得它打量、盘算着他颈侧的动脉、手腕的皮肉,或是哪处肌肤更细嫩,更易下口。
温琮正处于全身心警惕的状态,偏偏有人在这时朝他走了过来。
“她竟然把小青给你照顾。”席星玧眉头微微皱起,神情颇为不满。
龙悸身上有条蛇大家都是知道的,一开始还以为是玉镯,后来发现“玉镯”能动时,大家都吓了一跳。
不过小青很乖,不会随便咬人,也不会随意乱跑,所以大家都不怕它,有些人还特意想要去摸摸它。
但小青只和龙悸亲,其他人都是爱搭不理的。
如今它整条蛇都在温琮身上,对他似乎还有些“热情”。
从宠物身上可以轻易联想到它的主人,显然龙悸对温琮的态度也必然有几分特殊。
越想,席星玧脸色越臭。
不是,他凭什么啊!
就凭那张脸吗?
“我看你长得也不怎么样,可别吓到小青了。”
温琮:???
他一整个呆住。
不是,这人什么意思?
眼红?不爽?
有病吧!
这福气给你要不要?!
温琮不想和他多说,两人不欢而散。
傍晚,天空突然下起雪来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落在肩头转瞬便化了,谁料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雪势陡然转急,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。
一夜之后,整个世界白茫茫地一片。
目之所及,屋顶、街巷、树梢,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往日因旱灾而龟裂的土地,此刻也盖上了一层蓬松的雪被。
整个世界银装素裹,干净得仿佛能涤荡人心头所有的焦躁。
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脸颊,比下雪前更冷了几分,可百姓们却浑然不觉,纷纷裹紧衣衫涌出家门。
“雪,终于下雪了。”
百姓中,有人忍不住失声痛哭。
积雪融化之后就是水。
水……
他们有救了。
大家都在感恩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时,青禾寨却没什么动静。
比起水来,他们更在意的是温度。
往日热闹的寨子,此刻只剩下巡逻守卫在外面尽职尽业,其余人躲进了自家的小窝里享受着火炕的暖意。
时间来到傍晚。
温琮本想今晚好好休息一番,却被王二突然推了出来,来到寨中央的空地上。
空地上早已整整齐齐列队站满了人,个个从头包到脚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,在雪光映照下透着几分肃杀之气。
“老大,人已集结完毕!”王二大步流星地走到为首之人面前,声音高昂。
龙悸抖了抖身上的落雪,吐出两个字:“出发。”
温琮满脸茫然,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,就被人七手八脚地塞进了一辆马车,他的贴身侍卫崇一也紧随其后,一同被送了进来。
崇一眉头紧锁,凑到温琮耳边低声道:“主子,看这阵仗绝非寻常,属下总觉得……怕是有大事要发生。”
温琮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,声音压得极低:“莫慌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我们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,可听着车外传来的整齐马蹄声,温琮的心却一下又一下地缩紧,连带着对蜷缩在他腿上做窝的小青都不甚在意了。
不知走了多久,温琮终于感觉马车停了下来。
“来者何人?”青城城门上的守卫发出一声厉喝。
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里守了太久,他们早就被冻得没了耐心,声音十分烦躁。
要不是看到城下的黑压压地一大片人影,他们或许压根就不会搭理。
龙悸骑在高头大马上,目光扫过城上探头探脑的卫兵,胯下的战马轻轻刨了刨蹄子。
她拔高音量:“当今凛王在此,还不快速速放行!”
这话一出,不仅城上的卫兵们面面相觑,就连龙悸身后的一众弟兄都愣住了,纷纷交换着困惑的眼神。
老大出发前明明说,今夜是要拿下青城,按以往的规矩,该是趁着风雪夜袭,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对。
可如今,老大竟光明正大地叫开城门,还搬出了“凛王”的名号。
他们这有凛王这个人吗?
众人不禁朝马车看去。
最近多出来的人物就只有这位,难道真是马车里的温琮?
其中一名卫兵皱着眉往下看:“凛王?口说无凭,可有信物?”
信物,龙悸他们还真没有。
不过温琮本人都在这了,还需要什么信物证明?
龙悸:“马车内的就是凛王,你们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可惜,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见到温琮的。
卫兵们没见过温琮,自然也认不出人来。
龙悸幽幽开口:“你们知府大人总该见过凛王吧,还不快去把人请来?耽误了功夫,小心你们的脑袋!”
几名卫兵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。
凛王的名号他们是听说过的,传闻中手握重兵的亲王,杀伐果断,连帝王都要惧怕三分。
再低头看向城下,这群人虽衣着各异,却队列整齐,站姿挺拔,颇有几分当兵的气势。
卫兵们不由地信了几分。
万一真的是凛王驾临,自己要是怠慢了,脑袋可就保不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等着!”
为首的卫兵咬了咬牙,转头对身边一名卫兵呵斥道,“快去通知知府大人,就说有自称凛王的人在城外求见,让大人速速定夺!”
那名卫兵不敢耽搁,连忙跑去通知孙知府。
“大人,小的有要事禀告!”
听清楚来龙去脉,孙知府猛地一拍案桌。
“你说什么?!谁在城门口?!”
“是……是自称凛王的人,还带着不少随从,黑压压一片,看着气势汹汹。”
卫兵连忙补充道,语气带着几分迟疑,“那领头的女子说马车内就是凛王,可小的们没见过殿下,不敢确认,特来请示大人!”
“快快去城门!”
孙知府不敢耽搁。
他三日前才暗中见过凛王,对方说是要去青禾寨一探究竟。
如今突然出现在了城门口,还带着大批人马,可是准备妥当,要攻上青禾寨了?
这般想着,孙知府心跳逐渐加速。
等他马不停蹄赶到城门口,龙悸已经让人把温琮搬出马车,带在人群最前方。
孙知府定睛一看,那面容、那气度,还真就是凛王温琮,再看他身旁的人,那不正是凛王的贴身侍卫吗?
虽然不清楚凛王为何回到了青城还要继续坐着轮椅,但错不了!
他赶紧吩咐卫兵打开城门放行。
大部队缓缓进入城内。
龙悸微微向后方摆手,几名弟兄悄悄上了城楼。
城楼上的卫兵见状,只当是凛王派来查看城防的亲信,不仅毫无察觉异样,反而主动侧身让出位置,脸上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。
孙知府来到温琮身侧,朝他深深一揖,语气恭敬又讨好:“王爷!您怎么突然来了?让您在这风雪中久候,是下官接应来迟,还望王爷恕罪!”
“此次归来,王爷带了这么多随从,可是打算拿下青禾寨?”他试探着开口,想要打探虚实。
温琮始终目视前方,脊背挺得笔直,一言不发。
不是不想说,是根本不敢说。
那条昏昏欲睡,本该冬眠的青蛇,此刻已经钻进了他的衣服里,一颗三角小脑袋从他后领探出,轻轻搁在了他的脖颈。
温琮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说错了话或是多说了话,这条被龙悸放在他身上的毒蛇,就会毫不犹豫咬上他的脖子。
届时蛇毒攻心,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。
温琮是想过要为国捐躯,但是不能是这种捐法啊!
太窝囊了!
他至今也没想通,龙悸到底是怎么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的。
难道是对方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景国各个角落,细密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?
想到这个可能,温琮征战沙场多年锤炼出的沉稳心境,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感。
若是真的,龙悸这人,实在太可怕了。
整个青禾寨,都太可怕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