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哒一声,越洋电话挂断,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。
黄秀月手里还握着老式电话机的听筒,听着忙音良久,才缓缓将其放回座机上。
方才慌乱间碰倒的搪瓷脸盆歪在墙角,盆沿磕出一道浅浅的凹痕,地上散落着溅出来的水渍。
一窝蜂的人都凑在听筒旁边,热热闹闹。
小老头龙铁柱弯腰挤出人群,捡起地上的陶瓷盆,摸了摸上头的凹痕,哀怨地朝人群方向瞥去。
“你爸我就这么一个洗脸盆,还是和你妈结婚那年置办的,就这么被你这个败家子磕坏了。”
罪魁祸首龙二岳摸了摸鼻子,一脸心虚地避开他老爸的视线。
方才听见龙悸要回国的消息,一家人全都挤到电话机跟前。
他挤得太急,胳膊肘一抡,直接把脸盆扫落在地。
“爸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讪讪地辩解,“谁能想到一抬手就碰翻了。”
老太太瞿瑛转过头来,没好气地嗔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一个脸盆!乖乖要回来了,这才是天大的事!”
龙铁柱心里委屈,“老太婆,这盆还是当初你从嫁妆里拿出来送我的礼物!”
龙慈歆在一旁瞧着,忍不住笑出声,“行了行了,多大点事,改天再让妈你买一个。”
龙铁柱悻悻地把脸盆放到墙角,嘴上还在嘀嘀咕咕,可眼底的欢喜却怎么也掩不住。
“不行,得花那丫头的钱,都是她害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为她操心!”
屋子里的几个孩子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,蹦蹦跳跳。
方才抢着对着话筒喊话的小孙子,还扒着桌边,仰着圆乎乎的小脸,兴奋得直跺脚:“姑姑要回来啦!姑姑要坐船回家了!”
龙慈歆连忙把他拉到身旁,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。
“臭小子,方才胡乱说什么穷人。也就你姑不在家,不然把你屁股打成两瓣!”
小孩拿开她的手,咯咯地笑,一点也不怕她的威胁,“我不怕,我的屁股早就是两瓣的啦。”
龙慈歆:“是上下两瓣。”
小孩歪着脑袋,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伸出4根手指头,认真纠正:“姑奶,那就有4瓣屁股了。”
这话一出,全家都笑了起来。
黄秀月笑着笑着,眼底泛起了泪花。
她低着头,抬起袖子擦了擦眼。
龙大岳坐在她身旁,静静陪着。
瞿瑛瞧见了,走过来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“乖乖要回来了,这是好事,你也得要好好把自己养回来,这几个月都瘦了。”
她目光落在黄秀月的头顶,短短时间,那里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。
“知道了妈,我这是高兴。”
黄秀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明明想心里高兴,眼泪却忍不住自己要跑出来。
还有半个月时间,她也不想女儿回家后看到自己状态不好的一面。
擦干净眼角的泪,她打起精神来,“接下来半个月我一定要好好吃饭,绝不熬夜!大岳,你监督我!”
龙大岳难得见妻子这股振作的劲头,笑呵呵地应下:“好嘞,那就先吃个包子吧!”
他转手伸进兜里,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肉包,剥开外头的包装纸就怼黄秀月嘴上。
黄秀月下意识咬下一大口,包子还带着余温,松软的面皮裹着鲜香的肉馅。
她一边就着龙大岳的手咀嚼着,一边满足地眯起眼。
几个小孩不由地盯着散发着肉香的包子看。
年纪最小的还不到两岁,扎着两个细细的小辣椒,嘴馋得不停啃着自己的小手指头,小喉咙一上一下地吞咽,眼巴巴望着。
龙二岳笑着上前,把那最小的孩子抱起来掂了掂,打趣道:“大哥,你可馋坏我家萌萌了。”
小女孩被抱在怀里,整个身子歪倒一边,往黄秀月的方向探。
龙大岳估摸着也不太好意思,“刚才路过隔壁大院,他家正在包包子,给了我一个,我寻思着秀月中午没吃啥,就想给她留着。”
眼下已经是下午一点,街上的早餐店早早就关了门,外头压根买不到热包子,想吃,只能自己动手和面擀皮。
黄秀月瞧着几个小家伙眼巴巴的模样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又恰逢听见龙悸即将归来的好消息,心头畅快,三两口就把手里的肉包吃完,随手抹了抹嘴角,干脆利落地站起身。
“咱们下午一起包包子,晚上就吃肉包!”
这话一出,屋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。
年纪最小的那个露出两颗小米牙,拍着小手,虽然听不懂全部话,却也跟着凑热闹。
稍大些的孩子们蹦蹦跳跳,围着桌子转圈圈。
其中一个欢呼道:“姑姑回来就有肉包子吃啦!”
另一个年龄大一些的弯起眉眼:“那我要姐姐天天回来!”
龙铁柱靠在桌边,脸上同样露出几分笑意,只是不忘叮嘱:“包包子归包包子,正事可不能耽误。”
“秀月,你们在家里忙,我去找上头报备!”
说着,也不等旁人应声,他背着手,脊背挺得笔直,昂首挺胸便大步踏出家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人已经走远。
瞿瑛望着门口空荡荡的位置,一语道破:“你爸准是出去炫耀了。”
闻言,龙慈歆不由莞尔一笑:“爸憋得是够久了。”
……
龙铁柱这一去,径直来到单位,把龙悸即将回国、携带大批物资,还有海外汇款的事情,一五一十如实向上头做了汇报。
办公室里,两张木桌相对,负责对接的老领导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。
“老小子,你没骗我?”
“瞎,我亲耳听见的,还有假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,好好好!”
老领导一拍桌面,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他猛地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子里边来回踱步,满面红光,喜悦根本藏不住。
自从确定了龙悸不是叛徒,而是为了祖国身处异乡、默默付出的大英雄之后,他们就一直担忧她的安危。
如今听到她即将平安归来,还带回大批物资,怎么能不激动。
“半个月后坐船回来,带了大批货物,还有一笔海外汇款。”
老领导反复确认,笑意几乎要溢出来,重重拍了拍龙铁柱的肩膀,语气由衷赞叹:“老小子,你家小孙女真是不飞则已,一飞就冲天啊。”
龙铁柱脸上也是难掩的骄傲,胸膛不自觉挺得更高:“可不是嘛,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,性格随我,都是一腔英勇,出国那些年也丝毫没有忘记我的教导。”
这话一出,老领导嘴角微微抽搐。
这老头子,尽往自己脸上贴金。
“这事我们知道了,我们会安排好人去搬货,就是不知道这次带了什么回来。”
老领导想到半个月前的旧事,脸上好不容易绷住的笑意又冒了出来,思绪一下子飘了回去。
半个月前,南港湾。
龙悸传回来消息,说大概半个月左右抵达。
老领导提前三天就安排人手守在港口,唯恐偷渡的船只在海上遭遇风浪、或是遭到境外势力拦截。
为了稳妥起见,还特意调派了几艘军舰,在外海巡逻接应,时刻留意海面动向。
码头岸边,工作人员日夜轮班值守,望远镜不停扫视着茫茫海面。
一连六天,比龙悸预计的晚了三天,他们终于等到了疑似目标船只。
船靠近时,众人望见甲板上的郑塬。
“到了到了,就是那艘!”
货船被接引着靠在岸边。
郑塬第一个迈步踏上陆地,紧随其后,是六名被困米国的科研人员。
他们一个个衣衫皱巴巴,却个个眼神发亮,神情难掩激动。
老领导热泪盈眶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谁知道那些个科研人员根本不理会他的心酸,而是一个个激动地指着货船,叫嚷着抓紧让人卸货。
于是,卸货工作火速展开。
一只只加固木箱被小心翼翼抬下船舱。
箱内是大量的外文科研资料、笔记,还有一套套包裹着厚厚减震棉的精密实验器材。
跟着来的除了知道内情的龙家人,其余的都是军方的人,尚不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。
可那几名科研人员一看见木箱被拆开,目光扫过里面的物件,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,几乎要喜极而泣。
“好家伙!成套的实验器材!”
一名研究员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仪器外壳,声音都在拔高,难掩澎湃的情绪。
“就是它!米国新研制出来的设备!那些人紧张得碰也不让我们碰!”
“何止啊,就光是看着,都得在划线范围外,垫着脚伸长脖子看,防我们跟防贼一样!”
另一个人拿起一叠资料,快速翻了两页,呼吸都急促起来:“这是单晶硅项目核心的原始实验记录!”
他手指捏着打印稿,一页页飞速掠过,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,“这竟然是一手原始实验数据!”
“这里还有完整文献资料!”
他拿起另一叠资料,再次惊叹出声。
单晶硅就是做芯片的基底,没有高质量的单晶硅,芯片根本造不出来。
国内不少相关研究,就是卡在晶体生长这一环,他们缺少设备与详实参数,只能缓慢摸索,寸步难行。
许许多多的科研人员曾无数次对着简略的论文摘要望洋兴叹,只能靠着零星的外文资料猜原理,反复试错,耗费数年时间,依旧难有收获。
谁能想到,这些米国人严防死守的东西,竟然都被龙悸带了回来。
一旁搬箱战士原本只是默默执行任务,听见几句对话,下意识放轻了手里的动作,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
这些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重要,损坏不了一点!
老领导神情也变得更加郑重起来,心中震撼无比。
好家伙,龙老头那孙女真没骗人!
她真的炸了实验楼,把里面的宝贝带出来了!
哈哈哈哈哈哈!
吾辈楷模,吾辈楷模啊!
“小心点抬。”
老领导扬声叮嘱,“每一口箱子都稳妥托住,轻放慢移,绝对不能磕着碰着!”
闻言,所有战士们屏住呼吸,脚步放得更稳,谨慎到了极点。
此刻他们心里清楚,自己托举的不是普通木箱,而是强国之路!
消息很快传到了紧挨着军区大院的科研研究院。
原本埋首在工作台前,日复一日反复试错的科研人员,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,匆匆往码头方向赶。
有的没拦到车的,只能在原地急得跺脚,形象全无。
连报信的小战士心中都跟着热血翻涌。
他一路奔走传讯,亲眼看见这群平日里沉稳克制、整日埋首数据与实验的学者,此刻全然顾不上平日里的稳重体面。
“各位老师,目前车辆有限,大家不用全都跑过去!资料和器材会尽快转运回研究院!”
小战士高声劝着,可根本拦不住众人的热情。
几个心急的,甚至打算直接用双腿跑过去。
小战士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也执意要往码头赶,急得冷汗都冒了出来,心里后悔自己报信报得太早。
最后还是第一批运来研究院的资料到了,才勉强挡住了他们奔赴码头的脚步。
老领导的思绪从半个月前沸腾震撼的画面收回,目光落回龙铁柱身上,眼底依旧带着那份振奋。
“你瞧瞧,上次消息刚传过去,整个研究院的人都坐不住了。这回你孙女回来,他们怕是要疯了。”
龙铁柱闻言,嘴角扬得老高,语气里藏不住自豪:“这孩子,就是心系祖国啊,随我随我!”
“想当年,我上场杀敌……”
老爷子讲得眉飞色舞,老领导也不拦着,就笑眯眯地看着他,时不时还递上一杯茶。
等到他终于讲完了自己的英勇事迹,老领导顺势发问:“对了,你不是说你孙女往国内汇了一笔钱?具体是多少?”
“这个啊,我还没去拿收款单,不过数额应该不大。”
“你想啊,她这次回来带了一大堆货,钱差不多都花这上了,哪还能有多余的钱。”
老领导点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几船的货想要运回来,这其中要打点各方人手,购置木箱、减震材料,租赁船只,一路上各类开销如同流水。
还有那些货,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铁定也花了不少钱。
龙悸孤身一人在国外打拼,能赚到几船货和支撑这一趟回国行动的资金,已经是天大的本事。
龙铁柱在这时又补充一句:“还有今天挂电话前,她还叮嘱我们不要花光她的血汗钱,想来钱真的不多。”
然而,当拿到收款单的那一天,龙铁柱看着单子上面的数字,几次揉眼,可还是数不清那一串0。
他拿着纸条,恍恍惚惚往家的方向走。
“人老了,真不中用了,看字都有重影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