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团灭？”
张扬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，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，“什么叫……清空数据？删号？就是……ctrl+Alt+delete，然后老子就没了？”
“对，团灭。”周毅的喉结剧烈滑动，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砾磨过，“在副本里，如果我们……所有人都死了……系统就会判定任务失败。服务器为了释放资源，就会……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：“清空所有临时数据。我们……就真的没了。”
车厢内一片死寂。刚刚因复活而产生的些许侥幸，被“删号”这两个字砸得粉碎。原来，他们并非不死，只是拥有了在悬崖边反复重来的机会。可一旦所有人都坠落，便是永恒的深渊。
“那……第二种呢？”李建国捂着胸口，声音发颤地问。
周毅的视线投向车头那块电子屏，眼神里满是无力：“第二种，就是那个‘里程系统’。”他指着屏幕上不断流逝的数字，一字一顿，“我猜，这个里程，就是我们这辆车，也就是‘客户端’，连接主服务器的‘能源’。它就像……手机的电量。它一直在消耗，我们多活一秒，都在烧钱。一旦里程归零……”
“【里程归零，全员抹杀】。”苏令仪低声念出了那行血字，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如果说团灭是一场惨烈的暴毙，那这第二种，就是一场无声无息、无法反抗的凌迟。
“操！”张扬终于爆发，一拳砸在身旁的绒布沙发上，直接弹了起来，“这他妈的还怎么玩？不动是等死，动了是找死！这不就是把咱们拴在铁轨上，看火车从哪边来吗？”
他的怒吼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，绝望如潮水般将众人淹没。
“不，有的玩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，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，从车厢后方响起。
众人惊愕回头，只见沈云不知何时已经坐起，将一罐喝空的苏打水随手捏扁，精准地抛进垃圾桶，眼神清明，毫无睡意。
“总算有个脑子清醒的，知道从底层逻辑分析，而不是抱着脑袋尖叫。”沈云赤着脚走下床，径直走向冰箱，又拿了罐新的苏打水，“咔哒”一声拉开，灌了一大口，然后像逛自家客厅一样走到众人中间。
“你……你都听到了？”周毅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听到了。”沈云抹了下嘴角，脸上那种淡然自若的神情，让人生气，却又无法反驳，“周毅分析得很精彩，你从技术层面揭开了这套系统的骨架，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不过……”
他环视一圈，目光最终停在周毅身上：“我呢，作为一个失败的，天天被老板骂‘你做的这是什么垃圾’的游戏策划师，我看到的，是另一面。”
游戏策划师？
这个词一出，所有人都怔住了。张扬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：“你是做游戏的？我操，老子以前在游戏里花的那些冤枉钱，是不是就有你一份功劳？”
沈云没理会他的错愕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，那语气，仿佛不是在死亡列车上，而是在某个项目的周会上。
“周毅，你把里程理解为‘运行时长’，太技术化了。从玩家和商业的角度看，这东西，叫‘生命点数’，也是这个死亡游戏里唯一的‘货币’。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它是维持我们存活的‘基础费用’。就像玩网游要点卡月卡，用个恶心的说法，叫‘呼吸税’。只要我们还喘气，就得一直交。”
“第二，也是更重要的，它是‘商城货币’。”沈云指了指屏幕上灰色的【车辆升级】和【兑换系统】，“想让这辆车更安全吗？想让冰箱里塞满可乐和牛排吗？花里程。想获得强力武器，保命道具，甚至是在副本里横着走的‘超能力’吗？也得花里程。”
“所以，懂了吗？”沈云的嘴角挑起一个残酷的弧度，“这个狗屎游戏，完美复刻了现实世界最操蛋的规则——穷，就得死。”
“我们初始的五千公里，就是系统送给我们的‘新手大礼包’，是我们的‘启动资金’。但这笔钱，只够我们苟延残喘。想活下去，想活得更好，就必须去‘赚钱’。怎么赚？”他指着屏幕，“【完成站点任务】，就是去‘哭魂岭殡仪馆’那种地方上班；【达成特殊成就】，就是上班时做出突出贡献，拿绩效奖金；【提交任务纪念品】，就是把上班摸鱼搞到的公司财产，拿去二手市场变现。”
他这番话，比周毅的技术理论更赤裸，也更刺骨。
“这不就是……让我们给他打金？”张扬脱口而出，作为销售，他瞬间就理解了这套逻辑，“我们是给这破游戏卖命的苦力？”
“答对了。”沈云打了个响指，“而且是没有底薪，没有五险一金，随时会被辞退，并且没有N+1赔偿的黑心外包工。”
“现在，还觉得我之前的‘KpI考核’过分吗？”沈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“我不是羞辱谁，我是在提前教你们这里的生存法则！我给李医生c-，因为他的死只换来一把钥匙，性价比极低！一次标准的‘探路型消耗’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我给张扬b+，”他转向张扬，“因为你的死，换来了怪物的新攻击模式和弱点两个高价值情报，这是一次含金量极高的‘付费测试’！虽然你差点把全队带崩，但你的死状极具视觉冲击力，成功解锁了关键信息，功过相抵，b+！”
张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，但又诡异地觉得……这疯子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？
“至于你们两位d级评价，”他的目光落在苏令仪和周毅身上，不带一丝温度，“在团队挣命的时候，你们一个只会质疑，一个只有恐惧，除了动摇人心、浪费决策时间，没有任何贡献。在任何一个想活下去的队伍里，你们这种人，就是最先被优化掉的成本，懂吗？d就是deadweight，纯纯的累赘。”
苏令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一个字。她不是无法辩驳，而是那字字诛心的“性价比”、“成本控制”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。原来在这疯子眼里，生命、情感、挣扎，都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和交易。
“所以，别再问‘凭什么’。”沈云走回床边坐下，翘起腿，“在这里，活下去，就是唯一的‘凭什么’。而想活下去，就必须像我一样，把人命当数据，把死亡当成本，把每一次任务，都当成一次追求收益最大化的商业行为。”
他举起手中还剩一半的苏打水，朝众人示意了一下。
“欢迎来到大型全真沉浸式职场生存游戏。现在，新手保护期结束了。各位，准备好迎接我们的第一个项目‘哭魂岭殡仪馆’了吗？这可是个大单，做好了，我们就能鸟枪换炮。要是做不好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。
“那就只能集体‘被毕业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