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里陈设极其简单,仅有一张塌陷下去的旧沙发和一张矮茶几。
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,正背对门口,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。她身形瘦削,宽大的丧服挂在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。刚才剧烈的哭泣让她此刻的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。
她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因为开门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反应。
苏令仪往前走了两步,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弯下腰,将那杯水和那包未开封的纸巾,无声地放在女人身前的茶几上,推到了她手边能够轻易够到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苏令仪后退一步,对着那个孤寂的背影,郑重地、缓慢地弯下了腰,鞠了一躬。
她安静地退出房间,用手扶着门,极其轻缓地将门带回原先虚掩的状态。在门缝即将合拢的瞬间,她甚至屏住了呼吸,直到一切恢复原样,仿佛她从未踏足。
回到队伍里,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她身上,紧张、询问、还有一丝期待。
苏令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也不确定结果。
沈云靠着墙,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眼睛,像两点寒星,一动不动地锁定着那扇门。
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,在等待猎物自己走出陷阱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那要命的哭声没有再响起,可这种死寂,比哭声更能侵蚀人的神经。
张扬显然是所有人里最沉不住气的那个,他焦躁地挪动着脚步,鞋底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抬起手,用口型无声地问周毅:“失败了?”
周毅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
就在张扬几乎要放弃希望的瞬间——
“吱呀……”
一声轻微的、木头受压的呻吟,从休息室的门后传来。
那扇门,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。
一只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手,从门缝里探了出来。那只手干瘦如柴,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,指甲却修剪得十分干净。它将一张折叠的纸,放在了门口的地板上。
然后,那只手便迅速缩了回去,门又“吱呀”一声,恢复了原样。
周毅和孙师傅对视一眼,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在阴冷的走廊里凝成一团白雾。李建国更是双手合十,对着休息室的方向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
沈云从墙边站直身体。他看向苏令仪,没有笑,只是对着她,竖起了大拇指。
然后,他用口型,清晰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两个字:
“A级。”
苏令仪怔住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,从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那里,得到如此明确的肯定。沈云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,瞬间击溃了盘踞在她四肢百骸的寒意。恐惧和紧张并未消失,而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下去。那是一种从绝境中淬炼出的锋芒,她攥紧了拳头,第一次在这个鬼地方,感受到了自己心脏在有力地、为自己而跳动。
沈云走上前,捡起了那张纸。
他展开纸,借着应急灯惨绿的光,众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。
那是一份打印清单,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——【王秀芬女士入殓流程单】。
清单上罗列着数项任务,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待勾选的方框:
1. 遗体清洁与消毒。(地点:负一楼,入殓准备室)
2. 为逝者更衣。(物品:寿衣,存放于上锁的1号储物柜)
3. 逝者妆容整理。(要求:妆容安详,面带微笑)
4. 将遗体请入3号悼念厅。
5. 举行追悼仪式。
6. 遗体火化。
7. 骨灰入坛。(时间:亥时)
清单最下方,还有一行红色墨水手写的小字,笔迹娟秀,却力透纸背:
“请务必让她走得体面安详,拜托了。”
沈云收起清单,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抬起手腕,点了点手表。
九点十五分。
周毅的脸色瞬间惨白,他指着清单上的“亥时”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亥时,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
这意味着,他们必须在不到两小时内,完成这整套复杂的殡葬流程。
张扬用夸张的口型对周毅无声地嘶吼:“玩命啊!”
沈云的视线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孙师傅和高小灵身上。
他先是指了指清单上的“负一楼”,并拢食指和中指,做了一个向下走的动作。接着,他点了点高小灵,又点了点自己,最后指向了队伍的最前方。
入殓准备室。他和高小灵去。
然后,他看向孙师傅,指着清单上的“1号储物柜”,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拧钥匙的动作,又指了指张扬。
孙师傅立刻会意,重重地点头。这对他来说是小儿科。
最后,沈云的视线落回苏令仪、周毅、李建国三人身上。他做了个“原地待命”的手势,随即又指了指那间休息室,眼神变得异常严厉。
警告很清晰:留在这里,保护好这位“客户”,别让她受到任何惊扰。
分工完毕。沈云和高小灵对视一眼,后者握紧了针头,眼神决绝。两人一前一后,像两滴融入黑暗的墨,悄无声息地朝着通往负一楼的楼梯口摸去。孙师傅则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张扬,开始在大厅里寻找那个“1号储物柜”。
苏令仪、周毅和李建国三人,则守在了休息室门口,成了这位未知“亲属”的临时保镖。
……
通往负一楼的楼梯又窄又陡,墙壁上渗着水珠,摸上去滑腻冰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、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毒雾,让人胸口发闷。
沈云走在前面,高小灵落后他半步,手里的针头微微前伸,像毒蛇的信子,警惕地探寻着前方的黑暗。
寂静在这里被无限放大。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,能听到鞋底踩上潮湿地面,黏连又分离时发出的“噗叽”声。
楼梯尽头,是一扇虚掩的铁门,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牌——【入殓准备室】。
沈云抬手,示意高小灵止步。他侧身贴近门缝,屏息聆听,门内没有任何动静。他伸出手,一点一点地将门推开。门轴发出“嘎……吱……”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门后的景象,让沈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。
准备室里灯火通明。惨白的无影灯光照得室内一尘不染,几张不锈钢操作台锃亮反光,墙边玻璃柜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瓶罐和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干净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然而,这里空无一物。
清单上所说的“遗体”,并不在这里。
沈云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,最终,定格在准备室尽头的一扇厚重的大门上。那是一扇巨大的、银白色的金属冷库门,门旁边的墙上,钉着三个字:【停尸间】。
他走到门前,透过门上模糊的方形观察窗向内望去。
里面是一排排金属抽屉,像一个存放着无数死亡的巨型档案柜,在昏暗中延伸至不可见的深处。
沈云回头,对高小灵比了个手势。他指了指停尸间,然后张开双手,五指合拢,再次张开。
——很多。
高小灵立刻明白,她握着针头的手紧了紧,身体重心微微下沉,进入了随时可以攻击的状态。
沈云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,静静聆听。门内,只有制冷压缩机低沉的“嗡嗡”声,规律而压抑。
他握住粗大的门把手,缓缓用力。随着密封胶条被撕开时发出的“嘶嘶”声,厚重的门被拉开了一道缝。
一股夹杂着极致严寒与浓郁福尔马林气味的白色冷雾,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涌出,扑了他满头满脸。
沈云没有迟疑,侧身闪入,高小灵紧随其后。
停尸间里的温度骤降,仿佛瞬间踏入了凛冬。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冷冻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挂着一个金属卡槽。
沈云的视线迅速扫过,发现大部分卡槽都是空的。他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走到中间一排,终于,在那里,看到了八个连续的抽屉卡槽里,都插着白色的卡片。
他走到第一个插着卡片的抽屉前,手指扣住冰冷的拉环。他没有立刻发力,而是停顿了一秒,仿佛在倾听着什么。随即,他缓缓向外拉动,金属滑轮与轨道摩擦发出“咔啦……咔啦……”的嘶哑声响,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,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,刺耳得像是骨骼在碎裂。
抽屉里,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着。
沈云屏住呼吸,捏住白布一角,轻轻掀开。
那是一张老年女性的脸,皮肤干瘪蜡黄,双眼紧闭,嘴唇因脱水而微张,神态算不上安详。一缕花白的头发被水汽浸湿,贴在她的额角。
在他的脚踝上,系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标签。
沈云俯下身,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清了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三个字。
【王秀芬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