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盘旋向上，没有尽头。
墙壁上昏黄的灯光一盏盏掠过，将五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拉长、扭曲。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楼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，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彻底取代。冰冷、刺鼻，钻进鼻腔，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洁净感，反而让每个人的心脏都攥得更紧。
终于，最后一级台阶。三楼到了。
一条笔直的纯白色走廊，长得望不到头。地面、墙壁、天花板，白得刺眼。两侧，一排排崭新的白色病房门整齐排列，门上是冰冷的银色号码牌。
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。极致的秩序和洁净，比楼下的脏乱差更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乖乖，这些门把手……”孙正义压低声音，下意识评估着，“看着像是纯铜的……”
高小灵没理他，握紧了手里那根弯曲的铁管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休息室在前面。”沈云打破宁静，径直朝前走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，从走廊深处幽幽传来。
“妈的，这身阿玛尼，我刚买的限量款啊！就这么报废了？投诉！必须投诉！”
这声音！
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周毅的脸色“刷”地一下白了，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。
紧接着，另一个声音响起，伴随着一阵酣畅淋漓的声响。
“吸溜……吸溜……呼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抱怨了。”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说，“有的吃就不错了，你那身破布值几个钱？能有我这条命金贵？”
是那个医生的声音！
苏令仪、周毅、孙正义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只有高小灵，猛地看向沈云。
沈云停下脚步，回头对众人做了一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。
果然如此。
他屏住呼吸，像一只捕猎的猫，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挪向走廊尽头。那里，一扇门虚掩着，门牌上写着：【休息室】。
沈云凑到门缝前，只瞥了一眼，便站直了身体。他转过头，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扫过身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。
然后，他面无表情地，一把推开了门。
休息室。
一股泡面和消毒水混合的诡异香气扑面而来。
苏令仪、周毅、孙正义三人僵在门口。高小灵握着铁管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眼前，本该被护士怪物扎成肉泥的张扬，正对着墙上唯一一块干净的玻璃拨弄着头发，嘴里念念有词。他对面，第一个被秒杀的李建国医生，正把脸埋在一个巨大的泡面桶里，吃得浑然忘我。
“啪。”
孙正义手里的管钳扳手掉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周毅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，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。苏令仪下意识后退一步，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，才止住身形。
他们活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，浇灭了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只剩下荒诞的寒意。
唯有沈云，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没有惊讶，没有欣喜。
理论，被证实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他径直走到桌边，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样，拉开一张椅子坐下。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满是污渍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，发出规律的笃笃声。
“很好，全员到齐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，视线扫过一张张呆滞、惊恐、茫然的脸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今天下午茶取消。
“既然这样，趁着大家对刚才的流程记忆犹新，我们来开个简单的战术复盘会议。”
“复……复盘？”周毅的声音仿佛被掐住了脖子，他指着还在喝汤的李建国，又指了指像个恶魔总裁一样坐在那里的沈云，大脑彻底宕机。
沈云没理他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圆珠笔，在桌上一张废弃的病历单背面画了个表格。笔尖首先指向了李建国。
“这位吃泡面的大哥。”
“啊？”李医生茫然抬头，嘴边还挂着半根面条。
“本次行动，你的个人绩效评级：c-。”
沈云的语气毫无起伏。
“优点：作为团队首次‘战略性损耗’的执行者，你用一次标准的‘扑街式死亡’，完美验证了‘死亡信息回传’机制，并提供了‘关键道具在目标单位身上’的核心情报。死亡时机精准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在怪物出场后，为全员提供了第一手观察资料。”
李建国的表情凝固了，嘴里的面忘了往下咽。
“缺点，”沈云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叉，“死亡过程毫无规划，属于典型的惊慌失措下的意外，缺乏主观能动性。另外，临死前的惨叫分贝过高，音色刺耳，对团队其他成员造成了不必要的心理冲击。综合评价，勉强及格。希望下次‘牺牲’时，能有更专业的表现。”
李建国：“……”
他感觉自己不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，而是刚被主任医师训完话。
沈云的笔尖一转，指向了正因为李建国的遭遇而暗自发笑的张扬。
“然后是你，张扬。”
“干……干嘛？”张扬瞬间收敛笑容，没来由地一阵心虚。
“个人战术贡献评级：b+。”
“才b+？”张扬一听就不服了，猛地站起来，“我可是引开了怪物！要不是我，她有机会开消防栓吗？我……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。”沈云头也不抬地打断他。
“优点：在原计划被你个人失误打乱后，你的第二次死亡展现了极高的战术价值。”
他用笔点了点纸面。
“一，你用实际行动验证了目标单位在被激怒后，会解锁‘二阶段’攻击模组。这是重大发现。二，你以牺牲双腿为代价，为团队清晰展示了其‘贴地横扫’的攻击范围、速度和伤害判定，数据非常直观。三，最重要的一点，在被爆头的最后瞬间，你那极具表现力的镜头晃动，成功暴露了目标胸口的能源核心弱点。虽然这个情报我们最后没用上，但你的这次牺牲，信息量饱满，镜头感十足，为我们后续的战略规划提供了宝贵的冗余数据支撑。”
听到这里，张扬的腰杆不由得挺直了，下巴微扬，脸上重新浮现出“金牌销售”的得意。
“但是，”沈云的语气陡然转冷，像腊月的冰，“鉴于你在行动中，严重偏离预定走位，导致A计划失败。并在目标被水流控制后，做出踢踹、叫骂等一系列非专业性的挑衅行为，直接触发了目标狂暴，险些造成团灭。你的个人英雄主义，差点把我们全送回去吃泡面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如刀。
“功过相抵，最终评级b+。另外，友情提醒，作为团队的‘门面担当’，下次牺牲时，请注意表情管理。死相过于狰狞，严重影响了团队的整体视觉观感和士气。明白吗？”
“……”
张扬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，然后涨成了猪肝色，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高小灵看着沈云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之外的东西。孙正义默默地拿起地上的扳手，擦了擦，放回工具包，仿佛那才是他唯一能理解的东西。
这他妈哪是求生游戏？
这分明是地狱难度的职场pUA！
“你就是个疯子！”苏令仪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荒诞的压抑，她冲到桌前，双手撑着桌面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？KpI？数据？你是不是在现实里被开除，就跑到这里来发泄你那变态的控制欲？”
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，但逻辑依然清晰：“他们能复活，是你一开始就计算好的吗？万一不能呢？你就是亲手把他们推向死亡的凶手！”
面对这堪称人格谋杀的指控，沈云只是平静地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说的都对。”
他点点头，语气诚恳得像个虚心接受批评的小学生。
“但你的道理，能打开下一扇门吗？”
一句话，噎得苏令仪哑口无言。是啊，道理，在这里一文不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