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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砚走在后面,秋风微凉,卷起廊下的落叶,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。

他心中清楚,林晟是好意提醒。可他也清楚,自己不能不显眼。不被先生记住,便没有升班机会;

没有升班机会,便得不到更好的教导;得不到更好的教导,便走不出庶子的困局。

父亲默许嫡庶次序,王夫人压制庶子,宗族看重房支。他唯有靠学问,一步一步,站稳脚跟。

显眼,是必须的。但要稳而不狂、实而不傲、勤而不炫。每一点锋芒,都要恰到好处,既让先生看见,又不让旁人觉得受了威胁。

回到西角院,青竹备好热水与晚饭。

林砚用过饭,并未歇息,重新铺纸研墨,将今日课文、文章一一誊写。
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用心,字迹一日比一日规整、沉定。写完之后,他把这些纸稿按日叠齐,存入木匣。

这个木匣是他专门用来存放课业的,每一篇都留着,既是记录,也是日后给父亲看的凭证。

青竹在旁收拾,轻声道:“今日学堂里,公子功课又被先生看重了。”

林砚淡淡应了一声:“无妨。”

“只是……二公子那边,似是心中不快。”青竹语气谨慎,“底下人闲话,说四公子前后变化太大,恐惹人注意。”

林砚搁笔,神色平静:“让人说便是。口舌拦不住,实力,拦得住。”

林砚在蒙学班接连几日显露才学的事,终究还是传到了正院。

递话挑事的,正是林阳。

这日晨昏定省,几位公子按例到正院给王夫人请安。

方才行礼完毕,林阳便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亮堂,半点不绕弯子,直白地把话递到了王夫人跟前:

“母亲,您可得说说四弟。他近日在学堂里风头太盛了,孙老先生天天把他挂在嘴边夸,连周先生都特意过问他的功课,说他是个好苗子。

如今蒙学班里,先生眼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,旁支的子弟都围着他转,他倒好,半点不把大哥放在眼里,连功课上的事,都从不主动去问大哥。

他一个庶子,这般张扬,眼里没了嫡长,岂不是坏了府里的规矩?”

他说得敞亮,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,他在观察王夫人的反应,每一个字吐出来,都要看一眼她的脸色。告状是真,试探也是真。

王夫人端着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裂纹的杯沿,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淡淡抬眼扫了林阳一眼。
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林阳瞬间闭了嘴,讪讪地退到一旁,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
随即,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林砚身上,语气温和,听不出半分喜怒,却字字都带着规矩的重量:

“你在学堂用功,先生肯赏识,是好事。你父亲若知道了,也必定欣慰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缓,似是寻常慈母对儿子的教诲,半点不露刻薄,却句句都钉在核心上:

“只是咱们世家子弟,读书先学做人,立身最重本分。不管嫡庶,进了林府的门,便都是我膝下的儿子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
你们大哥是嫡长,是你们日后一辈子的依靠,他沉稳自持,学问日深,却始终谦和待人,从不在外张扬。

你们这些弟弟,该敬他、亲他、以他为榜样,兄弟同心,才是林家的福气。

你年纪还小,往后只管安心向学,把心思放在书本上、放在兄弟和睦上,少出些无谓的风头,免得寒了兄长的心,也让旁人看了笑话。”

一席话说得周全得体,半句重话无,半句苛责无。可林砚听得清清楚楚,这不仅是敲打,更是明明白白的划界。

庶子的本分,是敬嫡长、依嫡长,你的心,该放在嫡兄身上,而不是自己的风头、自己的执念上。

林砚躬身垂首,语气恭谨沉稳,半点不辩解,不反驳:“儿子谨记母亲教诲,往后必收敛心性,踏实读书,敬重大哥,和睦兄弟,绝不敢辜负母亲与父亲的期望。”

王夫人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审视,随即摆了摆手,让众人退下。

走出正院暖阁,廊下的秋风裹着枯叶打在脸上,林砚面色如常,脚步平稳,心底却早已把王夫人的心思摸得通透。

她今日这番话,从来不是嫌他出风头,是嫌他心没定在嫡长身上。

而她接下来要做的,绝不会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教诲。她要动的,是他心底最软的地方,他与生母赵姨娘之间的那点牵绊。

果然,当日午后,芙蕖院便出事了。

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屏,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,径直闯进了芙蕖院。

翠屏站在院中央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:“赵姨娘,夫人有请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赵姨娘正坐在窗前做针线,闻言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绷子啪嗒掉在地上。

她脸色一白,随即又涨红了,猛地站起来,声音又尖又亮:“去就去!我又没做亏心事,怕什么?”

两个婆子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,像押送犯人似的。赵姨娘走出院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院,咬了咬牙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,腰板挺得笔直。

到了正院暖阁,矮几上摆着她常穿的几件半旧褙子、一双绣花鞋,都是她前阵子往林砚院里送东西、探望他时穿戴过的。

王夫人端坐榻上,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,半晌才抬眼,语气不紧不慢:“赵氏,你近日频频出入西角院,探望四公子,次数是不是太多了些?”

赵姨娘站在当地,没有跪,胸口起伏着,声音里压着火气。

“夫人,四公子前阵子伤了身子,妾身心中挂念,才去看了几回。这难道也错了?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,我当娘的去看看他,天经地义!”

“天经地义?”王夫人放下茶盏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规矩重压。

“府有府规,庶子自幼养在主母名下,认嫡母为母,尊嫡长为兄,不宜与生母过于亲近。

你这般日日往偏院跑,日日在他耳边念叨,把他的心都拴在你身上,他眼里还能有我这个嫡母?还能有他大哥这个嫡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