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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桌的指尖骤然停下,周身气息也沉了下来。

“我原本的盘算,是慢慢磨他心性、束他锋芒,让他安稳依附昭儿成长,日后乖乖做个得力帮手。

可如今他展露的势头,早已超出我的掌控。连张大人那般孤高清傲、油盐不进的清流官员,都能被他一曲琴音折服。

他饱读诗书、精通琴艺,能替老爷排解商事难题,身上还藏着旁人看不透的过人底蕴。

这般锋芒毕露的庶子,已然打磨不住、也压制不住了。再强行硬压,反倒容易生了隔阂,把他彻底推离昭儿身侧。”

翠屏忍不住问道:“那夫人,如今打算如何行事?”

王夫人沉默许久。

窗外几只麻雀不知何时已然飞走,只剩枯秃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曳。她望着灰蒙蒙的天际,眼底深不见底,藏着权衡、无奈与决然。

“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刻意打压了。”她终于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。

“时势已然不同。从前打压,是想把他逼到昭儿身边依附靠拢;如今再一味强硬,只会适得其反。既然压不住、拢不住,便只能换一条路走。”

“要让他心甘情愿站在昭儿这边,不是靠规矩强捆,不是靠手段压制,而是靠示弱、靠亲近、靠让他真切觉得,昭儿需要他,整个林家也需要他。”

翠屏怔怔望着她,一时无言以对。

“往后,我恶人依旧做到底。”王夫人嘴角浮起一抹淡笑,笑意清冷,交织着算计与无奈。

“你去传话给昭儿,让他主动多亲近林砚,日常多关怀、多照拂,遇事多维护。兄弟之间情谊深厚了,日后万事才好同心同德。”

“至于我,依旧维持往日端正威严、略带严苛的主母姿态。

把所有刻薄不近人情的名头都揽在自己身上,成全昭儿宽厚仁悌的名声。

府里上下越觉得我待庶子严苛,便越感念昭儿的温和仗义;旁人越同情林砚的庶子处境,便越记着嫡兄的照拂之恩。”

“我这恶人当得越久、越彻底,昭儿的仁厚名望便越稳固。”

翠屏张了张嘴,最终只能恭恭敬敬应下。

她彻底懂了夫人心思。往后王夫人对林砚的策略,已然从刻意打压,转为暗中成全。

只是这份成全,从来不是成全林砚的前程,而是成全她盘算了十几年的棋局。

林砚从来都没跳出过她的棋局。

从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,如今局势大变,她便甘愿把自己摆在明处做棋子,引走所有锋芒与怨怼。

不是认输退让,只是换了棋路。用自己的严苛,衬昭儿的仁厚;

用人心人情,牢牢拴住林砚,让他即便前程远大,也终究念着情分,不离嫡兄、不离林家。

这盘棋,下的不是规矩身份,是人心深浅。

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,翠屏连忙起身开门,是小丫鬟送来暖炉。

王夫人缓缓靠回迎枕,敛去眼底深沉,恢复平日端庄淡然的语调:“往后赵姨娘院里份例悄悄加半成,不必声张。

绸缎庄那边吩咐一声,对赵德厚多些礼数相待,不可刻意怠慢刁难。”

翠屏一一记下。

王夫人闭了闭眼,语气低沉悠远:“林砚心里恨我也罢、防我也罢,都无关紧要。

只要他日他能念着昭儿的情分,兄弟二人同心协力,共撑林家门户,我这个恶人,便不算白做。”

暖阁里归于寂静,炭盆中银丝炭偶尔迸出细微噼啪声响,在静谧里格外清晰。

她袖中手指微微攥紧,又慢慢松开,仿佛一位布局多年的弈者,终于落下了往后多年的关键一子。

几日光阴转瞬而过。

这天林砚从顾府求学归来,途经王夫人院落,正巧遇上翠屏从里面走出。

翠屏见了他,连忙福身行礼,面带温和笑意:“四公子回来了?夫人方才还惦记着您,说日渐天寒,吩咐奴婢稍后给清芷院多送两床厚实被褥,好生御寒。”

林砚微微颔首道谢,神色平静无波,径直往清芷院走去。

他不曾回头,自然也看不见,翠屏目送他身影走远后,转身重回暖阁,对着倚在榻上的王夫人低声回话。

“四公子已然路过,奴婢按夫人吩咐把话带到了。他神色淡然,只客气道了声谢,并无多余神情。”

王夫人靠在迎枕上,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,一粒粒缓缓拨过,始终未曾睁眼。

佛珠摩擦间发出细碎沙沙轻响,像秋风拂过枯叶,静谧又绵长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本就没指望林砚表露异样。

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热络亲近,而是日积月累的潜移默化。

让他慢慢习惯嫡兄的关照,习惯家族的倚重,习惯把自己摆在辅佐嫡兄、共兴家族的位置上。

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是一盘需要耐心、要下许多年的棋。她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

窗外,细碎雪花又悠悠飘了下来。薄薄雪粒落在枯槐枝桠,落在院落地面,落地便化,化了又落,一时半刻终究积不起来。

王夫人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她记得这棵树,是昭儿出生那年,老爷亲手种下的。

十几年了,树冠撑开了,枝丫粗壮了,可在这深冬里,依旧光秃秃的,看不出半点生机。

她伸手轻轻按在窗棂上,冰冷的木头硌着掌心。

“翠屏,你说,树到春天,总会发芽的吧?”

翠屏不知她问的是树,还是别的什么,只能低声应道:“会的,夫人。树到春天,一定会发芽的。”

王夫人没有再说话。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粒,眼底的算计与锋芒渐渐敛去,只剩下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期盼。

她摊开掌心,静静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匀称,保养得宜,温婉端庄,半点看不出常年深谋算计、执掌内宅的凌厉。

她端详片刻,又翻过手掌,望着掌心交错的纹路。

算命先生曾说她一生劳碌,终究是为儿孙做嫁衣。

她素来不信天命宿命,唯独这一句,她认了。为了昭儿,为了林家后辈,甘愿做这棋局里的恶人,甘愿操劳一生。

她缓缓合上手心,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。茶汤苦涩入喉,却终究缓缓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