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爷看着满屋子人这副模样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同样的话,他这老头子说了不管用,可从林砚嘴里说出来,就是定论。不是因为林砚是庶子还是嫡子,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。
“就按砚儿说的办。”老太爷一锤定音,“族产收回公中,其余的,一概不究。长房份例照旧,祭祖位次不动。”
没人再敢吭声。
老太爷靠在椅背上,心底苦笑。他偏心了一辈子,到头来,护住长房的,不是他这把老骨头,而是那个他从前从未正眼看过、还总拿去做衬的庶孙。
入冬后的第一场雪,来得又急又密。
林砚从顾府散学出来,廊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青竹撑着油纸伞早早候在门口,见他走出,连忙迎上去,把伞面往他身侧倾了倾。
“公子,夫子特意单独留您说话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青竹压着声,心里好奇却不敢多问。
林砚拢了拢衣襟,依晚辈礼数稳稳站在檐下,没有急着登车。细碎雪花落在肩头,转瞬化作点点水渍。
“夫子只是问询我近日课业。”他语气谦和沉静,稍顿,才缓缓道,“夫子说,我近来的文章,内里存有弊病。”
青竹不敢再插话,只安分跟着林砚上了马车。
车厢内安安静静,林砚端坐闭目,心底一遍遍回想方才书房里师徒对话的每一处细节。
散学前,书院书童专程过来,礼数格外恭谨:“夫子有请四公子,课后移步书房叙话。”
往日顾文渊虽也偶尔点拨课业,向来是随口传唤,神色疏淡,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。今日一个“请”字,礼数周全,俨然是正经对待入室弟子的姿态。
林砚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来路。
当初他能拜入顾文渊门下,并非凭童子试正经考取,全靠那位神秘少年出面引荐,实属托人情、走后门。
顾文渊性子清高执拗,平生最厌倚仗关系钻营不走正途的学子。再加上他商户庶子的出身,在夫子眼里,本就先矮了一截。
从前,顾文渊不是看不出他悟性超群、笔墨拔尖。
可就因为来路不正、出身商贾,夫子始终心存隔阂,待他冷淡疏离,只按寻常学子相待,从不刻意栽培,更不肯真心提点。
哪怕明知他有才,也刻意搁置,不愿多看一眼、多费一分心思。
批改文章时永远只有一个“阅”字,课上从不点他名,课后从不留他说话。
他就像书房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,摆在那里,不坏,也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可今日,一切都悄然变了。
林砚走到书房门外,先整了整衣冠,抬手轻叩门扉,力度不重不轻,叩了三下。
待内里传来一声“进来”,他才将门推开一道缝,侧身而入,回身轻轻掩上,然后转身面向夫子,垂手而立,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学生林砚,给夫子请安。”
顾文渊正立在书架前翻检典籍,听见脚步声,头也未回,只淡淡吐出一字:“坐。”
林砚恭恭敬敬谢过,侧身落座。他只坐椅面的三分之一,腰背挺直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神色恭谨,全程恪守弟子本分。
书房内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,与廊外的冰天雪地隔绝成两个天地。
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,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顾文渊将典籍归置整齐,转身回到书案后坐定。他不急着开口,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放下杯盏,目光才缓缓落在林砚身上。
那目光,不再是往日的淡漠轻视、带着门第与来路的刻板偏见。而是师长对弟子,认真审视、细细斟酌的考量。
“你近几月课业文章,我皆逐篇看过。”顾文渊语声沉稳,字字清晰,“论立意章法、辞藻悟性,你远超同门一众师兄。”
林砚立刻起身,微微躬身垂首:“夫子谬赞,学生不敢当,皆是夫子平日教诲有方。”礼数周全,谦卑有度,半点不张狂。
顾文渊抬手虚压示意他坐下,话锋陡然一转,神色添了几分凝重:“只是你自身可有察觉?你的文笔老练沉稳,格局立意,全然不似十岁稚童所能写出的手笔。”
林砚心头微凛,面上依旧持礼平静,垂眸静听,不辩解、不张扬。
顾文渊看向案上摊开的一篇课业,正是林砚日前所作。
他拿起那张纸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:“单看破题立意,老辣持重,宛如饱读诗书多年的老生。可细品字句肌理,又时时透着几分生涩拘谨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砚,语气平直提点:“你不是学力不足,是太过倚仗小聪明,刻意模仿前人文笔格调。
将古贤文句拆碎揉烂,强行嵌进自己文章里,外表看着工整精巧,实则无自己本心立意。”
“你笔下藏着两股气韵,一分为少年不该有的老成,一分是年纪底蕴撑不起这份城府的生涩。两相拉扯,文风割裂,这是科场行文之大忌。”
顾文渊语气并无苛责,只有师长中肯的点拨:“若长久这般依赖模仿、专走捷径,日后文笔只会越写越浮、越写越空,到头来弄丢自身灵气,根基彻底虚浮。”
书房一时静谧,炭盆里火苗轻轻跳动,映得顾文渊清癯面容明暗有度。
窗外雪落无声,窗纸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,落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。
林砚起身离座,端正躬身行礼:“夫子一针见血,学生受教。往后必定沉心自省,踏实改正。”礼数做足,态度诚恳,尽显学子谦恭。
顾文渊见他听得进劝、守礼知进退,神色稍稍缓和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放下时语气轻了几分。
“我并非否定你的天分。论悟性,你本就胜过同龄人太多。但你走科举正途,对手从不是身边稚童,而是世家自幼蒙养、苦读十数年的英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砚身上,像在认真掂量什么:“你开蒙本就偏晚,又因来路、出身被人另眼相看,起点已然不如旁人。
若再不肯固本培元,只靠小聪明耍巧,日后乡试会试,迟早要栽在根基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