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堂瞬间安静,连廊下伺候的下人,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老太爷目光沉定,直直看向末席的林砚,声音洪亮威严,字字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朵里。
“论年纪,长房文桓二十七岁,二房文远二十四出头。二人考场蹉跎多年,至今半点功名没有。”
“我林家三代子弟,这般岁数,竟没一个比得上十三岁的林砚!”
他指尖轻点桌案,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赞许。
“砚儿踏实苦读,做事沉稳,两场县试步步稳妥,从不张扬浮躁。连顾夫子都断言,他此番应试必然顺遂。”
“这般学识心性,才是能撑起家门的好儿孙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族人纷纷附和夸赞。
长房大伯林远山立刻堆起笑脸,拱手称赞,姿态比平日谦和许多,一口一个“四侄天资过人”。二房林远江也跟着连声夸奖,嘴上热忱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自在。其余旁支长辈、府里管事接连开口,满堂都是吹捧逢迎的声音。
林砚静静立在席间,听着这些夸赞,心里半点得意也没有。
反倒越发觉得无趣。
他清楚,再过片刻,老太爷就要转头训斥一众晚辈。
他不想留在这儿听同族挨骂,更不想掺和家族这些攀比纷争,只想早点回去养神静心,准备下场考试。
趁着堂中气氛还算平和,林砚微微欠身,对着老太爷、老太太恭恭敬敬行礼。
语气谦逊规矩,分寸恰到好处。
“祖父、祖母,县试未毕,孙儿还要早些回房调息养神,打磨心绪备战下场,便不继续陪席了。”
老太爷一听,顿时回过神。
只顾着高兴,差点耽误了孩子备考的正事。
他立刻收敛兴致,笑着点头,半点不留:“说得对,是祖父欢喜糊涂了。你快回去安心静养,好好准备考试。”
林砚再行一礼,从容转身退出松鹤堂。
廊下有风,带着初春微凉的凉意,吹得他衣角轻轻翻动。
他拢了拢衣襟,脚步不慢不快,头也没回。
等林砚的身影彻底走远,松鹤堂里的喜气瞬间散去。
老太爷脸上笑意一收,面色骤然沉冷。
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年轻子弟,语气威严凌厉,当众开口训诫。
“再看看你们!”
“日日贪图安逸,虚度光阴,读书敷衍,不求上进,只靠着家世混日子,一个个安于享乐、不思进取。”
“论沉稳、论苦功、论心性、论前程,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,都远远不如砚儿一人!”
一番话落下,满堂气氛瞬间冻住。
所有晚辈尽数垂首,个个面上难堪。
长房林文桓身为长房嫡长孙,本是族里最该撑门面的人,此刻被当众劈头盖脸对比数落,脸面丢得干净。
他满脸通红,低头端坐,颈侧青筋隐隐凸起,双手死死攥着衣袖,指节发白。
他自认苦读多年,只是时运不济屡屡落榜,何曾差到这般地步?
满心憋屈不服,却不敢顶撞半句,只能死死憋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二房林文远垂着头,耳根通红。
脸上装作羞愧难当,心底全是不甘不平。
他素来觉得自己学识不差,往年应试只差一点便能入围,心里本就耿耿于怀。
如今老太爷当众抬高林砚、贬低长辈子弟,他满腔怨愤压在心底,半点不敢外露,握着酒杯的手指悄悄收紧。
三房林阳站在人群里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平日里事事和林砚暗自较劲,处处想压林砚一头。
如今高下差距被老太爷当众摆开,狠狠对比,只觉得颜面扫地。
嫉妒像火一样在胸口烧,可他庶子身份低微,再怨再气也只能咬牙强忍。
指尖狠狠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,依旧低头不语。
年纪最小的林晟本就怯懦安静。
被老太爷厉声一训,身子微微发颤,下意识缩着肩膀,把头埋得极低。
他向来安分守己,从不掺和纷争,此刻只剩满心惶恐,半点动静不敢有。
一时间,满堂子弟人人垂首。
面上个个羞愧受教,心底却藏满不甘、嫉妒、委屈、惶恐。
无一人敢开口辩驳。
廊下仆从更是屏住呼吸,走路轻手轻脚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几位年长旁支长辈,嘴上跟着附和,眼底却藏着不以为然。
都知道老太爷此番话说得太重,折了长房体面。
可老太爷正在气头上,谁也不敢多嘴劝解。
首座之上,老太太静静坐着,指尖慢悠悠捻着佛珠。
她目光淡淡落向王夫人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语气听着平和,字字却带着敲打意味。
“砚儿自小命苦,一向勤勉懂事,如今科考顺遂,实属不易。”
“往后府里上下,都要真心善待他。谁若心存私念、暗中为难,休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这话听似训诫阖府,实则句句直指王夫人。
满座人心知肚明,几道目光悄悄扫过来,又飞快移开。
王夫人闻言,当即起身敛衽行礼。
身姿依旧端庄稳重,唯有起身一瞬,指尖微微扶着椅沿,指腹泛白,藏不住心绪翻涌。
她持家多年,公允周全,对待府中庶子一向依礼善待,从未苛待、从未算计林砚半分。
今日却平白被老太太当众猜忌提防,架在风口浪尖。
心底又委屈、又心寒。
可尊卑有别,她身为儿媳,绝不敢顶撞长辈。
只能压下满心酸涩,恭顺垂首应答。
“老太太教训得是,妾身谨记在心。日后必定尽心照拂砚儿,绝无半点偏私怠慢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顺从模样,神色未松,语气稍稍放缓,顺势安排下来。
“我近来头风旧疾频发,夜里睡不安稳,身子一日弱过一日。”
“你无事便常来松鹤堂陪我说话解闷,晨昏伺候左右,顺便多照看些砚儿的起居学业。”
话说得温和有礼,像是让她尽孝陪伴。
实则借着养病为由,把王夫人就近看在眼皮底下,暗中护住林砚,杜绝府里一切小动作。
分寸拿捏得极稳,合礼教、合情理,还堵死了所有推脱的余地。
王夫人心里越发酸涩无奈。
无端受了猜忌,又被这般约束,纵有万般委屈,也只能全盘接下。
她压住眼底湿意,垂首应声。
“妾身遵命。”
垂下的衣袖里,她手指死死攥紧丝帕,好好一方锦帕被揉得皱作一团,指节青白紧绷。
面上依旧端庄沉静,看不出半点失态。
唯有端起茶盏时,杯盖轻轻磕在杯沿,发出一声清脆细响,泄露出她一瞬的心乱。
席间角落,林远舟自始至终沉默坐着。
一边是当众受辱、满心难堪的族中晚辈,一边是平白受冤、隐忍委屈的正妻。
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,不便偏、不便劝、更不便帮。
只能冷眼旁观,一杯一杯闷头喝酒,从头到尾不发一言。
宴席渐近尾声。
王夫人压下所有郁结,依旧维持平日宽厚温和的模样,开口吩咐账房,给阖府下人统一发赏,同沾喜气。
下人们领了赏,个个道谢称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