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婚事暂缓的消息传出去，府里下人的态度悄悄变了样。
以前清芷院下人只是表面恭敬，心里终究看不起庶子出身、商户家底，都是敷衍应付。
可如今全府上下都看明白了，这位庶出的四公子，是真真切切要撑起林家的门户了。
下人最是势利，最会见风使舵。灶房婆子见了赵姨娘，老远就堆起笑脸，主动问她想吃什么补品、要炖什么汤水；
二门的丫鬟婆子赶忙上前搬凳奉茶，一口一个姨娘辛苦；
就连平时只围着正院转的库房管事，都主动上门问询，备考的纸笔、炭火、药材，缺什么只管说，府里优先供给清芷院。
赵姨娘半辈子看人脸色、仰人鼻息，如今终于扬眉吐气，心里熨帖又安稳。
夜色彻底沉下来，庭院浸满暮色。
林昭独自一人走到清芷院，手里提着两刀上好的贡宣，轻轻放在桌案上，温声笑道。
“知道你备考费纸，特意给你备的好宣纸，笔触顺滑，不滞笔尖，正好适合你写策论。”
林砚起身道谢，举止温和有礼，少年气度从容安稳。
兄弟二人闲聊了两句课业，林昭收敛笑意，低声说起外头的实情：“宋家收到回话，明面上礼数周全，满口体谅你备考辛苦，话说得格外宽大得体。”
他话音一顿，神色凝重几分：“只是宋家主母心里十分不悦，私下跟传话的婆子抱怨，觉得咱们林家稍微得了点名气就恃才拿乔、不知分寸。
她心里已经存了芥蒂，暗暗等着看你院试落榜，到时候好回头拿捏咱们。”
说白了，宋家主母压根不信他能中秀才，只当林家是虚张声势、故意摆谱。
若是从前，林砚只会淡淡一语带过，情绪毫无波澜，看着像块冷木头。
但现在，他听闻这话，眼底掠过一丝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意气，带着笃定，也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傲气，不再是一味老成寡淡。
他轻声开口，语气平稳清亮，底气十足：“我知道她的心思。
她心里轻视、不悦，不过是眼界太浅，只看得见眼下的门第高低，看不见马上就要落地的功名。无妨。”
“等院试榜单一出，我稳稳踏进士林，咱们林家彻底脱籍翻身。
就算宋家官阶依旧高于咱们，她也一定会收起所有轻视、所有拿捏的心思，认认真真、平平稳稳看待这门亲事。
到那时候，如今所有的刁难、算计、居高临下，都会尽数消散。”
语气不急不躁，既有少年人的鲜活底气，又有久经世事的沉稳，不狂妄、不面瘫，真实又踏实。
林昭看着他通透笃定的样子，心里感慨万千。不过十三岁的少年，既有十年寒窗的隐忍刻苦，又有静待结果的沉稳底气，心性格局早就远超寻常同龄人。
他笑着拍了拍林砚的肩头：“你安心备考，外头所有的纠葛纷争、府里的是非纷扰，有我和母亲撑着，不用你半点分心。”
林砚点头应下，目送兄长离去。
书房重归安静，月光洒落书页，清辉朗朗。
距离院试开考，还剩下整整三个月的时间。
这段日子说长不长，刚够一个少年静下心来查漏补缺，夯实自身底子，把十几年寒窗苦读学到的东西彻底吃透捋顺。
可要说是短，那也绝对不短。
人心最是浮躁易变，短短数月光阴，足以改写一个人的前程，决定无数人的一辈子。
眼下摆在林砚面前的头等大事，就是彻底处理干净周明礼遗留下来的所有麻烦，斩断后患，安安稳稳备考。
自打周明礼被顾夫子直接赶出书院开始，前后也就三天的工夫，关于他的各种丑闻，直接传遍了整个开封府，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。
私下流连风月场所，玩弄女子感情，最后还始乱终弃。那风尘女子怀了身孕，他反倒翻脸不认人。
最后那女子被逼急了，直接当众揭穿他身上独有的私密胎记，铁证摆在所有人眼前，任凭周明礼嘴皮子再厉害，也根本没办法狡辩。
古时候读书人立身的根本，从来都是德行二字。
平日里出入风月场所，就已经是读书人身上抹不掉的污点，更何况还负心害人，最后闹到书院门口当众对峙。
一桩桩丑事叠加在一起，直接把周明礼钉死在耻辱柱上，这辈子的科考仕途，算是彻底断送了。
周家那边也试着拼命补救过。周老子到处托关系、送银子，四处求人说好话，只求顾夫子能高抬贵手，压住外面的流言蜚语，给自家儿子留一条翻身的后路。
可送过去的礼品，全数原样退了回来。顾夫子只让门下看门的下人，带回简简单单八个字：德行有亏，不堪造就。
就这短短一句话，直接掐断了周明礼所有考取功名的念想。
倒不是顾夫子不近人情，实在是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，早就人尽皆知，压根就捂不住。
要是书院明目张胆包庇这种品行败坏的弟子，顾夫子几十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士林名声，瞬间就会毁于一旦，换做任何人，都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。
一夜之间，从前风光无限、人人追捧的世家少爷，直接沦为整个开封府人人鄙夷、茶余饭后嘲讽的反面教材。
往日里天天围着他打转、刻意巴结交好的同窗，如今在路上撞见，全都绕着道走，生怕沾上晦气，被旁人一并诟病。
街坊邻里、年轻学子也在背地里指指点点、嘲讽取笑。曾经属于周明礼的所有风光，转瞬之间荡然无存。
周父气得当场砸碎书房里的茶盏，破口大骂自家儿子烂泥扶不上墙。但说到底血浓于水，再生气也不能真不管。
他只能捏着鼻子出面收拾烂摊子，拿出一大笔银子赔付给那个名叫柳氏的风尘女子，又花了大把钱财四处打点，想尽办法压制市井间的流言。
只不过名声这东西，一旦彻底坏掉，就算砸再多银子，也根本修补不回来。
林砚压根没耗费多少心思去盯着这件事。
他只吩咐陈老七，暗地里盯梢观察了几天，确认周明礼已经彻底废了，再也没有能力报复自己之后，便打算彻底放下这段旧纠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