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:“反观这位四爷,今年不过一十三岁,小小年纪一路闯过府试、院试两道大关。
倘若这次能一举及第,还拿下廪生名额,那就是实打实的旷世奇才。
十三岁的廪生,成色摆在这儿,可比他家那位大伯强得不止一星半点。对林家而言,这是破天荒的大喜事,主家一高兴,咱们到手的赏钱绝对丰厚。”
旁边一名报子当即低声附和:“四爷府试排名第五,底子扎实稳固,这次院试十拿九稳。
十三岁若是能直接当上廪生,不止碾压他家大伯,放眼整个开封府都极为罕见。
这般少年苗子,往后考举人、进士都是板上钉钉的事,未来前途根本没法估量。”
“能不能中现在说了不算,想拿到喜钱,归根结底,跑得快才是硬道理。”孙四把剩下的烧饼揣进怀里,拍干净掌心残渣,直挺挺站起身,浑身紧绷,已然蓄势待发。
另一边,林府门前。
门房老刘头搬了一把木椅,安安稳稳坐在大门口,手里反复摩挲一小堆铜钱,数了一遍又一遍,数目从来没变过。
表面上看着淡定从容,实则心底焦灼得不行。
门缝里头,他老伴悄悄探出头,小声询问:“外面动静如何?还没传来放榜的消息吗?”
“嗯。”老刘头目不斜视,视线死死锁死巷口,“天色刚亮,贡院那边还没出报录队伍,急也没用。”
“我看你就是嘴硬。”老伴嗔怪了他一句。
老刘头不耐烦摆了摆手:“你们妇道人家见识短。若是四爷高中,我这个守门的门房,头一桩事就得给巷里邻里散喜钱。
万一我动作慢了,反倒会被旁人背地里诟病小气。”
后院灶房。
天还没彻底亮透,赵姨娘就早早起身忙活。往日里她性子火爆急躁,府里下人稍有差错便会开口训斥,今日却反常的安静。
灶膛文火慢烧,砂锅里炖着一锅红枣老鸡汤,她又亲手蒸了一屉桂花软糕。跳动的明火映在她脸上,烤得脸颊微微发烫。
只是她整个人心神不宁,心思压根不在灶上的活计里。一时失神,往汤里接连撒了两遍精盐。
旁边帮忙打下手的春兰连忙出言提醒,赵姨娘舀起一勺汤尝了尝,咸味过重,当即皱起眉头,兑入清水一点点调和味道。
“姨娘,没必要这般操劳,四爷现在还没睡醒呢。”春兰轻声劝慰。
“我没瞎忙活。”赵姨娘嘴上向来执拗不肯服软,手里汤勺依旧不停搅动砂锅,“等他睡醒刚好能喝上热汤。连着两场院试熬下来,身心俱疲,本就该好好滋补一番。”
灶台角落还放着一碟红糖糍粑。昨日蒸好之后,她嫌弃口感不够软糯,今日天不亮又重新上手,亲自重做了一屉。
春兰静静侍立一旁,递碗递勺,悄悄打量面前这位妇人。
嘴上依旧强硬,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紧张,眼角隐隐泛红,嘴角又下意识挂着浅浅笑意。
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,藏着最直白也最深沉的牵挂。
正院暖阁之内,王夫人同样早早起身。
自从林砚入闱应试那天开始,她便给自己立下斋戒规矩,不沾荤腥、推掉所有宴饮会客;
同时降下内宅口谕,规整整座林府风气,禁止喧哗宴乐,暂时搁置府内责罚、账目纠纷等一切琐碎庶务;夜里私下遣人卜卦问运,还提前备好秀才专属冠履。
老太爷祭祖、老太太拜佛,都是直白外露的祈福。
唯独王夫人,习惯把期盼、算计全部藏在规矩方寸之间,从不外露半分情绪。
今日她依旧穿着一身沉香色素雅褙子,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,妆容清淡得体,模样和往日别无二致。
案前清茶前后换了三回,茶水温度刚刚好,她指尖搭在杯沿,自始至终未曾抿过一口。
丫鬟翠屏侍立身侧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到她。
沉默片刻,王夫人语气平淡,淡淡开口:“去后厨知会一声,备好上等茶点。放榜之日访客络绎不绝,礼数上不能出半点纰漏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她稍作停顿,补充一句:“顺带通知门房,提前备好鞭炮物料。别等捷报临门,所有人手忙脚乱,失了体面。”
翠屏躬身领命退下,暖阁再度陷入寂静。王夫人缓步走到窗边,推开一线窗缝。
清晨微凉的晨风灌进来,裹挟街边早点香气与街坊闲谈。修长指尖轻轻搭在窗棂上,指腹微微收紧。
外人眼里这位主母永远万事不惊,只有她自己清楚,这颗心已经悬了整整数日。
松鹤堂正厅。
老太爷今日换下平日里常穿的素色布衣,换上一身崭新赭红团花长袍,也没有拄那根片刻不离身的拐杖,脊背挺直,端坐主位之上。
他活了六十余载,半辈子经商阅人无数,情绪早就磨练得深藏心底,喜怒不形于色。
从前向来不信泥塑神佛,一辈子只敬畏列祖列宗。可这一次林砚参加院试,他心底的紧张,远比表面显露出来的要浓烈数倍。
一旁的老太太手里捻动佛珠,珠串转动速度极快,双唇不停翕动,低声默念经文,片刻都不肯停歇。
老太爷听了半晌,无奈出声:“你也歇一歇吧。念再多经文,不如放平心态静待结果。”
“我念我的经,你坐你的位置,咱们互不干涉。”老太太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老太爷闷哼一声,压不住心底焦躁,起身在厅堂内来回踱步。
往日里年迈体虚,走路需要拐杖支撑,今日步履反倒轻快不少,焦灼全都写在行动里。
老太太终于睁眼,嗔怪道:“别来回晃悠,看得我眼晕。”
“我行我的路,你拜你的佛。”老太爷嘴上不服软,脚下步伐却下意识放缓,时不时驻足望向大门方向。
前厅侧位,林远舟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明细账册。目光落在纸面之上,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。
身为林家掌舵人,一辈子沉浮商海,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性。这辈子他从未因为某一件事如此心绪不宁。
管事陈叔端着热茶入内,看出家主的焦躁,低声请示:“老爷,要不要老奴去巷口打探一下消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