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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试放榜的第二天,天刚亮,林砚便早早起身。

整个林府里,起得最早的还得是赵姨娘。

灶房的柴火早就烧得旺旺的,铁锅里文火炖着红枣小米粥,灶台边上摆着一碟红糖糍粑,是她大清早亲自下厨做的。

如今日子好过了,她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。

没有蹲在灶门口添柴烧火,只是站在灶房门口,简单嘱咐了春兰几句注意火候,便转身走到外面廊下歇息。

“粥煮好之后,直接给四爷端到正屋。”她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,听着就跟安排一件普通小事一样。

但春兰心里清楚,姨娘今天打心底里高兴,脸上藏不住,连说话的语调都温和了不少。

林砚洗漱完毕回到正屋,赵姨娘已经亲手将温热的粥碗摆在桌面上。她坐在对面椅子上,安安静静看着少年喝粥,没有像往日那样絮絮叨叨念叨琐事。

沉默片刻,她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今日打算去顾府?”

“嗯。过去给夫子请安,另外还有几件学业上的事,想请教一下夫子。”

“既然要出门见人,就穿得体面一点。”赵姨娘起身,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长袍。

这件衣服早在放榜之前,她就已经提前裁制妥当。

“换上这件。以前你在书院读书,穿素净衣裳是守本分;现如今你已经是在册秀才,出门在外,该有的体面一丝都不能少。”

林砚伸手接过长袍。料子算不上什么名贵珍品,但剪裁尺寸刚刚好,贴合身形,领口袖口的走线细密工整,找不到半点瑕疵。

不用多想也知道,这必定是赵姨娘熬夜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。

他走进内屋换好衣裳,站在铜镜前,抬手整理平整衣襟。

赵姨娘站在他身后,认真端详片刻,平日里总爱挑毛病的嘴巴,这次难得一言不发,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行了,这样就挺好,去吧。”

顾府门口那棵老槐树,比起往年愈发枝繁叶茂。密密麻麻的枝叶撑开一大片树荫,刚好遮住门前大半片空地,驱散晨间燥热。

门房孙伯拿着扫帚,慢悠悠清扫门前石板路。

看见林砚的身影,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,脸上露出淳朴笑意,热情招呼道:“林公子来啦?夫子一早就在内堂等着您了,直接进去就行。”

林砚微微颔首示意,顺着庭院石板路,径直走向内堂。

顾夫子端坐在书案后方,手里捧着一卷古籍,看得入神。

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是林砚,随手合上书卷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。

林砚在下首位置稳稳坐好,腰背挺直,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,姿态恭谨。

“昨日府学那边,去登记报备了?”顾夫子开口问道。

“学生还未曾前往府学。”林砚如实回答,“这件事我心里拿不准,打算先来问问夫子的意见。”

顾夫子瞥了他一眼,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,语气不急不缓:“去不去都无所谓。

府学那种地方,无非就是每月初一、十五去点个卯,偶尔听几节授课,每月领几斗官粮补贴罢了。”

“那些教习讲的经义考题,你早就烂熟于心,去了也是白白浪费时间,没半点用处。”

林砚没有贸然接话,安静坐着,耐心等候夫子接下来的下文。

顾夫子放下手中茶盏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叩击桌案,发出清脆的轻响:“前几日,崇正书院的温山长专程来过我这里。”

他稍稍停顿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闲聊:“他看过你院试的策论卷子,直言你功底扎实,眼界见识远超同龄生员,有心破格收你入院深造。”

听到这话,林砚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
崇正书院的山长温长儒,那是整个开封府士林圈子里排得上号的大人物,名望极高。

此前举办文会辩经的时候,林砚曾在台下远远见过一次。

老者面容清瘦,眼神深沉锐利,平日里极少言语,可但凡开口,字字句句都极有分量。

他万万没想到,这样一位大人物,竟然会主动招揽自己。

顾夫子瞧出他眼底的诧异,冷哼一声:“你也不用这般意外。我跟温长儒斗了大半辈子,半辈子互相看不惯,谁也不服谁。”

“但抛开私怨,单论教书育人,此人眼光毒辣,做事从来不含糊。”

他语气稍稍放缓,直白点明利弊:“崇正书院的藏书楼,馆藏典籍数量,足足是府学的三倍还多。

底下任职的教习,清一色正经进士出身,讲解经义、剖析考题的本事,远胜府学那群混日子的老学究。”

“你去崇正书院潜心苦读两年,收获比起在府学混日子,要强上百倍不止。”

林砚瞬间听懂了夫子的言外之意。顾夫子不是要把他推到别处,而是费尽心思,为他挑选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求学路子。

“这么说来,夫子是建议学生入读崇正书院?”

顾夫子再度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没有正面给出答复,只是淡淡说道:“温长儒此人眼高于顶,寻常生员根本入不了他的眼,这辈子极少主动收徒。

如今他主动开口招揽,是真心看重你的天赋。你若是愿意过去,他绝对不会亏待你。”

林砚低头沉吟片刻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,抬声道:“学生听夫子安排。”

“行。”顾夫子随意摆了摆手,“你先回去,改日我亲自派人带你前往崇正书院,拜见温山长,一并把入册建档的手续全部办妥。”

林砚起身躬身行礼,正准备转身退出内堂,顾夫子忽然开口叫住了他。

“林砚。”

少年脚步一顿,回身站定。

顾夫子目光望向窗外庭院景致,并未看向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郑重告诫:“崇正书院收纳各县尖子生员,里面人心复杂,派系林立,远比我这座小院混乱。”

“你去了之后,平常心待人即可,不必刻意去攀附权贵同窗,也没必要刻意疏远任何人,守住自己的本心,踏实读书就够了。”

“学生谨记夫子教诲。”

辞别顾夫子,林砚顺着回廊缓步往外走。穿堂清风徐徐拂过,裹挟着槐花淡淡的清香,沁人心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