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科课快结束的时候，满屋子学子全都算完题，纷纷搁笔放松，就等着先生喊下课。
唯独林砚盯着卷子上的赋税条目，眉头微蹙，低声念叨。
“朝廷赋税看着条条公允、一刀切统一标准，可天下田地好坏差距太大。良田沃土年年丰收，交税之后还有余粮过日子。
那些贫瘠薄地的农户，整年累死累活，收成大半都得上交官府，只要碰上个差年景，根本熬不下去。”
他这话刚落，巡堂的温长儒脚步忽然停在桌边。
温长儒看着卷面工整的习题答案，又看向神色思索的少年，语气带着几分考究。
“当堂课业只让你们演算考题、核对数目，别人都只顾着对错输赢，偏偏你分心琢磨田间农户的生计。”
林砚抬头，神色坦荡自然，半点不慌。
“卷子上的数字是死的，规矩条文也是死的，唯独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、能不能安稳过日子，才是读书治学的根本。
脱离了民生百态，算式写得再漂亮、卷面再工整，也全是没用的虚文。”
温长儒眼底悄然掠过一抹赞许，微微点头，没再多说，继续往前巡堂。
前排的陈景舟把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，等山长走远，立刻侧过头来，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讥讽。
“读书人安心啃经书、磨八股就够了，民生疾苦、钱粮盈亏，都是底下州县小吏该操心的杂活。
你一个寒窗学子，天天惦记庄稼田地、农户吃喝，未免太接地气，反倒拉低了读书人的风骨格局。”
林砚淡淡回看他一眼，语气平静。
“咱们寒窗苦读十数载，将来绝大多数人都是要出仕做官、坐镇一方的。
若是连脚下百姓的苦日子都视而不见，满心只有卷面功名，日后拿什么治理地方、庇护黎民？”
陈景舟嗤笑一声，懒得再多辩，扭头转了回去。
在他心里，依旧觉得林砚就是故意标新立异、空谈歪理，博取山长好感。
没过几日，课堂课试，温长儒亲自出题，提笔在黑板写下四个字。
王速出令反！
这是当下乡试最常见的截搭解答题，也是必考题型，他当堂嘱咐所有人，严格按照八股制式规范作答。
周围学子全都皱着眉头琢磨句意，题目拆分错乱，读起来十分别扭。
陈景舟只扫了一眼，提笔就写，运笔飞快。
旁边同窗看他下笔果断，忍不住小声凑过来询问。
“这题目明显是硬拆经书原句，拼凑得不通不顺，字面看着像君王下令谋反，你真就顺着这个意思破题写？”
陈景舟手上笔没停，随口回话，语气笃定。
“截搭题本就是考官防作弊、防押题的常规手段，专门拆分字句出题。
科考阅卷，从来不纠结圣贤原文本意，只看你的文章格律、章法辞藻。只要八股格式规整、文辞漂亮，就是上等答卷，根本不用纠结字面对错。”
不多时，一篇辞藻华美、对仗工整的时文便一气呵成。
陈景舟放下毛笔，看着满满一张干净卷面，心里十分自得，目光下意识扫向还在细细斟酌的林砚，带着几分轻视。
而林砚心里通透得很。
他一眼就认出，这句话出自《孟子》原句，完整段落本是君王下令遣返被俘老幼、止息战乱，考官故意截掉后半段，硬生生拼成一道无情截搭题，刻意扭曲本意。
身旁同窗俯身低声问道：“难不成你也要学陈景舟，顺着扭曲的字面牵强立意、凑一篇应付文章？”
林砚一边提笔在卷首标注经文出处，一边轻声回话。
“截搭虽是科考常规解答题，却有正路、歪路之分。
为了凑格式强行曲解圣言、歪曲本意，哪怕通篇合规，也是无根无据的歪论。
真正的正统解法，必先溯源原典、守住圣贤本意，再依托原意搭建八股章法。既不违背科考规矩，也不辱没圣人着书的初心。”
等到所有人交卷，陈景舟路过林砚桌前，瞥见卷首标注的出处注解，当即冷笑出声。
“做题不顺着考官套路走，反倒拐弯抹角拉扯原典出处，纯属本末倒置、自讨苦吃。这次课业排名，你必定落在我后面。”
林砚懒得口舌争辩，只是淡淡一笑。
当堂讲评之时，温长儒手持两份试卷走上讲台，先举起了陈景舟的文章。
“单看对仗文采、卷面章法，这篇时文工整漂亮、辞藻出众，算得上难得的应试佳作。”
陈景舟腰背一挺，面露喜色，满心等着夸赞。
可温长儒话音骤然一转，语气严肃。
“可你为了贴合考官割裂出来的歪题，刻意强行曲解孟子本意。原句本是君王体恤百姓、归还老幼，被你硬生生解读变味。
通篇锦绣外壳，内里全是脱离典籍、脱离实情的空论。这就是死磕应试套路、不求真义的最大弊病。”
满堂学子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陈景舟身上。
他脸颊滚烫，耳根发红，手足都没处安放，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。
紧接着，温长儒拿起林砚的卷子，当众诵读全文和批注。
“全场唯独林砚，吃透了截搭题的正道章法。先正本清源、回归原典，再循规守矩写八股，格式半点不差，立意紧扣圣贤本心，这才是科考答题该有的模样。”
经此一课，两人在策论、律法课业上的真实差距，彻底摆在了所有人眼前。
后续策论课，议题围绕漕运、河工、赋税展开。
陈景舟写完洋洋洒洒一大篇，还特意和身边同窗炫耀。
“我这篇文章引遍历朝名臣策论，典故详实、论据饱满，必定能拿头等高分。”
可试卷发下来，卷侧赫然落着四字朱批：辞有余，实不足。
陈景舟心里不服，拿着卷子主动去找温长儒问询。
“晚辈引经据典、考据周全，章法也无差错，为何评语这般严苛？”
温长儒看着他，一语点破要害。
“你笔下写的漕运纤夫、受灾流民、赋税利弊，全部取自古籍文字、前人记载。
你从未亲眼见过河道辛劳、灾年惨状，笔下对策看着华丽，实则浮在纸面、落不到实处。
反观林砚，常年游走市井作坊，所见所闻皆是亲身经历，文章自然有根有据、落地走心。”
没过多久，律法小考，考题直白：佃户连年歉收，颗粒无收，无力缴租，该如何处置？
陈景舟毫不犹豫，挥毫落笔八个大字：依规收田，无可通融。
试卷当堂被温长儒拎出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