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低着头,红盖头还没盖上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王夫人转身回来,拿起红盖头,手又抖了。
老太太催她:“快盖上快盖上,新郎官马上就进门了!”
王夫人深吸一口气,把红盖头轻轻盖在女儿头上,声音发颤。
“婉姐,往后在宋家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林婉隔着红盖头应了一声:“是!”
迎亲队伍到了林府大门口。
按照本地老规矩,林家晚辈和同族亲眷早早就把正门堵上了,嘻嘻哈哈闹成一片。
一个族里的小伙子扯着嗓子喊:“新郎官!想进门,先拿红包来,不然新娘子你可接不走!”
旁边一群人跟着起哄:“对对对!喜封不到位,今天这门你别想进!”
宋家管事赶紧捧着一小箱红包上来,笑眯眯挨个分发,嘴里直说好话。
发着发着,箱子见了底,门口还堵着一大群人。
一个妇人手里没拿到红包,笑着嚷嚷,语气不算难听但带着点不满。
“哎呀,宋家管事,你这备得可不够啊,我们这一大帮人等着沾喜气呢!”
另一个族人跟着打趣:“就是,通判府娶媳妇,不能小气吧?”
话是玩笑话,可人多嘴杂,听着就有点变味了。
宋彦辰骑在马上,脸上还挂着客套的笑,但眼神已经有些僵了。
管事急得满头汗,凑到马边小声说:“公子,红包不够了,要不您下马说几句吉祥话,给各位长辈陪个不是?”
宋彦辰眉头微皱,没动。
他心里本就不情愿,这会儿被堵在门口要红包,面上更挂不住了。
一个林家婶子看他不下马,笑着喊了一句,语气软中带刺。
“宋公子,好歹下马喝杯茶嘛,新娘子又跑不了,急什么呀?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人家官家子弟,规矩大,兴许是嫌咱们商户门槛低呢。”
这话一说,周围笑声稀稀拉拉,气氛微妙起来。
宋彦辰脸色沉了一瞬,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发火,忍住了,翻身下马,拱手赔笑。
“各位长辈莫怪,是晚辈准备不周,回头加倍补上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加倍?口头说说谁不会啊。”
另一个压低声音附和:“就是,连个笑脸都欠奉,谁知道心里咋想的。”
宋彦辰耳尖,听见了,嘴角的客套笑差点没挂住。
管事急得直搓手,嘴里念叨:“这可咋整,这可咋整……”
场面僵住了,眼看就要冷场闹笑话。
就在这时候,林砚慢悠悠从廊下走出来。
他没有大声嚷嚷,也没有冷眼看戏,只是从容叫来自己的小厮。
“去,把一早备好的喜封拿来,托族里长辈帮忙分一分。”
小厮应声跑去,片刻就抱来满满一堆红包,厚实得很。
族里几位长辈接过红包,挨个分给堵门的族人,还替宋家圆场。
“行了行了,宋公子远道而来,别为难人家了。”
“就是,大喜的日子,图个乐呵就得了。”
拿到红包的个个眉开眼笑,主动让开路。
“四秀才想得周到!”
“还是四爷体面!”
不过片刻,林府中门缓缓大开。
宋彦辰站在门口,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。
他看了林砚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心里多了几分忌惮。
原本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,又往回收了收。
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进门,路过林砚身边时低声说了句。
“多谢四弟解围。”
林砚淡淡一笑:“姐夫客气了,都是自家人,应该的。”
宋彦辰点点头,没再多说,心里却把这个少年又掂量了一遍。
正厅之内,红烛高照。
林远舟和王夫人端坐在主位上,两侧站着林家近亲。
林昭扶着戴红盖头的林婉,缓步走到父母面前,双膝跪在蒲团上。
傧相高声唱道:“吉时已到,新娘辞堂,拜别高堂——”
林婉双手交叠,额头触地,深深叩首。
王夫人眼圈立刻就红了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林远舟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声音沉稳。
“婉姐,到了宋家,要孝敬公婆,相夫教子,莫失林家颜面。”
林婉跪在地上,声音隔着红盖头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鼻音。
“女儿记住了。”
第二拜,再叩首。
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了,伸手想扶女儿,被林远舟轻轻按住手腕。
她只能死死攥着帕子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傧相又唱:“三叩首——礼成!”
林婉第三次叩首,额头抵在蒲团上,停了片刻才直起身。
宋彦辰站在一旁,按照规矩,他不需要跪,只需在旁作揖还礼。
他双手抱拳,朝林远舟和王夫人深深一揖,面色郑重。
“岳父、岳母放心,小婿定当善待娘子,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这话说得到位,挑不出毛病。
可王夫人听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——不是话的问题,是人的问题,他的眼神还是淡的。
林远舟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只抬手示意林昭扶妹妹起来。
林昭弯腰扶起林婉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走吧,哥送你上轿。”
林婉站起身,红盖头微微晃了一下,看不见表情,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兄长的袖子。
林砚站在人群后面,把宋彦辰从头到尾的反应都看在眼里。
从堵门时的勉强赔笑,到吃喜面时的敷衍应付,再到刚才辞堂时那句“定当善待”。
话说得漂亮,可那眼神里的疏离和不情愿,骗不了人。
林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心里有了数。
本地习俗,新娘子要由兄长背上花轿。
林昭蹲下身,膝盖磕在石板地上,稳稳当当。
“婉姐,上来。”
林婉趴上去,双手搂住兄长的脖子,红盖头垂在他肩侧。
短短几步路,林昭走得格外缓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稳又沉。
林婉趴在兄长背上,鼻尖贴着熟悉的衣襟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没出声,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林昭的肩头,悄悄浸湿了深色的布料。
林昭感觉到了那点湿热,脚步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压低声音,只有妹妹能听见。
“别哭。四弟给你备了东西。往后在宋家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林婉吸了吸鼻子,把脸埋得更深了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