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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砚放下毛笔,揉捏手腕放松筋骨。虎口磨出一层新薄茧,指节通红发胀,白日汗水风干,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浅色盐痕。

本场五道策论,限定三日写完。按照贡院规矩,每日写完内容自行收好,等三场科考全部结束,再统一收卷装订。

林砚拿起草稿文稿,逐字默读,微调几句虚词,让语句通顺规整,反复核对,确认没有错字、避讳违字,才拿出官府制式答卷。

考场考卷由朝廷统一制作,卷面规整,一旦写错弄脏,直接作废,不会补发新卷。林砚凝神静心,手腕平稳,一笔一画工整誊写。

誊写远比打草稿费心耗神,他沉住气息,直到两篇策论全数抄完,才放下毛笔,静待墨迹干透,仔细折好放进答卷袋,安稳放在桌角。

一日答题结束,林砚靠着土墙长长吐气,紧绷一整天的心绪稍稍放松。抬手转动脖颈,浑身筋骨接连轻响。

腹中饿意翻涌,他取出剩下蒸糕泡水吃完,碗底糊状糕渣也一口吃干净。

夜色越来越深,晚风顺着门缝钻进号舍,吹得灯火摇晃。

贡院昼夜温差极大,吹风极易着凉生病,林砚拢紧衣襟,裹好薄毯保暖。

木板床狭小坚硬,硌得胯骨发酸,他只能蜷着身子勉强躺下留宿号舍。

脑海里记着剩下三道策论考题,后几日作答,半点差错都不能出。

次日,天色还没透亮,林砚就被刺骨湿冷冻醒了。

号舍寒气裹满屋子,哪怕把薄毯死死裹紧,阴冷寒气依旧往骨头缝里钻,浑身关节发酸发僵,半点舒展不开。

他撑着胳膊坐起身,刚要伸手拿水壶喝水,耳边先传来细碎声响。雨点砸在屋瓦上,啪嗒不停,断断续续落了一整夜。

下雨了。

林砚心里沉了沉,起身凑到门缝往外看。廊道地面全是积水湿痕,天井飘着细密冷雨,青砖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。

雨势不算狂暴,就是连绵不停,这种阴湿冷天,远比烈日暴晒更熬人。

他退回号舍,动手规整考篮。

把油纸裹好的干粮、密封答卷袋,挪到考篮内侧低处隔水防潮,再将薄毯叠好、外袍铺在考篮外侧遮挡潮气。

考卷最怕沾水,一旦受潮晕开笔墨,连日答题心血直接作废。收拾妥当,他才拿起陶壶喝水。

壶里隔夜凉水冰喉刺骨,他小口慢咽,不敢大口猛灌,生怕凉水伤及脾胃受寒生病。

没过多久,差役披着蓑衣,踩着廊道积水逐间走动,分发考题木牌。

木牌沾了雨水潮气,林砚接过,抬手用衣袖擦干净水渍,借着微光审题。

今日作答第三、第四两道策论,等到明日,就只剩最后一道论题,整场乡试策论便全数答完。

第三题:论漕运利弊。第四题:论边防固边之策。

林砚握笔静坐,静下心梳理两道考题思路。漕运连通南北物资,京城供给、边关粮草、民间商贸,全都依托漕运运转。

朝廷每年拨大量银两疏通河道,可漕运弊病从来没断过。

漕运线路绵长,沿途关卡繁多,大小官吏层层克扣牟利,一石粮食从始发码头运到京城码头,能剩下七成已是极好。

沿岸农户还要被迫服役做河工,家中壮劳力离家,田地撂荒,官府赋税却一分不减,百姓常年苦不堪言。

他提笔在草稿纸写下破题:漕运治理,不在于疏通河道,首要在于整治官吏、体恤百姓劳力。

写完漕运策论,林砚放下毛笔,双手来回揉搓,对着掌心哈热气,稍作歇息。

屋外雨势渐渐变大,雨珠密集砸落瓦面,雨声连绵不绝。

靠外墙的砖面开始渗水,水渍顺着砖缝往下淌,墙根积起一小滩雨水。

林砚把考篮挪到屋内干燥墙角,底下垫上干布隔潮,重新盖好外袍薄毯,严防潮气打湿答卷吃食。

屋内又潮又闷,泥土腥湿气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
纸张受潮变软,落笔墨汁极易晕开,林砚下笔放轻力道,小心翼翼护住卷面整洁。

他不由得想起赵守朴。

此人进场之前就面色蜡黄、体虚咳喘,本就染了旧疾,如今遇上连绵冷雨、考场寒湿,身子定然扛不住。

贡院整座院落里,考生咳嗽声此起彼伏,时不时传来几声重咳,听着格外难受。

他和赵守朴不在相邻号舍,相隔数间屋子,考场规矩森严,不能随意走动探视。

林砚心里暗自惦记,却无能为力,只能默默盼望对方能撑住考完考试。

压下杂念,他凝神构思第四道边防考题。边境常年遭外族劫掠侵扰,朝廷不停加高城墙、派驻守军,边患依旧没法根除。

他落笔直言:稳固边防,不靠高墙重兵,重在边境屯田、分化外族势力。

城墙筑得再高,挡不住游牧部族绕路偷袭;驻军兵马再多,粮草长途转运损耗极大,没法长期驻守。

最好法子便是边境屯田,兵士无事耕种、战时御敌,既能省下朝廷运粮开支,又能扎根戍守;

对待周边外族部族,恩威并用,拉拢弱小部族制衡强势部族,让他们内乱制衡,便无力联手南下进犯。

伏案行文期间,雨势陡然变大,雨声轰鸣嘈杂,几乎盖住廊道所有动静。

天色暗沉昏暗,和傍晚无异,差役只能提前点亮油灯,昏黄灯火隔着雨雾轻轻晃动。

林砚拿起干布巾,卡在门板窄缝处,勉强挡住飘进来的雨丝,防止雨水漫进屋内打湿鞋袜纸笔。

指尖沾着凉水水汽,冻得指节泛红发僵,他稳住手腕,细化边境屯田、征兵配比、耕牛农具调配等落地法子,论述详实周全。

等到边防策论写完收笔,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他掀开外层遮盖的衣袍,仔细检查答卷袋,纸面微微受潮发软,好在墨汁干透,没有晕染破损,算是有惊无险。

他拿干布层层裹紧答卷,放回考篮最内侧稳妥存放。

饥寒感一阵阵涌上身子,他拿出受潮变软的蒸糕慢慢啃食,糕体黏口发干,口感一般,好歹能填饱肚子。

就着几口凉水下肚,腹中饥饿稍稍平复。

大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,天边滚过闷闷雷声,沉沉压在贡院上空。林砚背靠冰凉土墙静坐,耳边只剩连绵雨声,夹杂考生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

算时日,明日就是乡试最后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