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姨娘眨了眨眼,一脸茫然,显然没听明白。她歪着头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:“不会吧?老太爷明明是在夸你,怎么还说给我听?我又不用读书,守什么本分?”
林砚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不是叹气母亲笨,是叹气这深宅大院的弯弯绕绕太多,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绕弯子的人。
“姨娘,”
林砚的语气放缓了些,像是在哄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。
“祖父说砚儿自幼不在你膝下教养,一应规矩立身,皆是嫡母王氏照拂管教,你听出来了吗?
他是在提醒你,你是姨娘,不是主母。儿子是嫡母教出来的,不是你教出来的。你不能因为儿子有了出息,就越了规矩。”
赵姨娘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再抬起头时,她的眼眶已经红了,嘴唇微微发抖,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楚。
“姨娘知道……姨娘就是心里难受。我在这府里忍了十几年,看人脸色,低三下四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好不容易你有出息了,我能抬头做人了,怎么还要忍……”
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她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,把那点湿意蹭掉了,可声音还是抖的。
“从前那些人怎么对我的,你知不知道?你小时候生病,我想去看你,王夫人不让,我就在门外站了一夜,第二天膝盖肿得走不了路。
过年过节,别的姨娘都有新衣裳,就我没有,我去问,管事说‘赵姨娘的份例还没批下来’,一等就是三个月。
我去厨房给你要碗鸡汤,厨房的人说鸡是给主母炖的,姨娘想喝等明天,明天明天,明天了十几个明天,也没喝上。”
她越说越委屈,声音越来越大,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她一边哭一边说,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苦水全倒出来。
“我不是想跟王夫人争什么,我就是想堂堂正正地做人,不用看谁脸色,不用低三下四。这也有错吗?”
林砚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。赵姨娘的手很凉,指尖微微发抖,被他握住之后,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,才轻声开口:“姨娘,你说得对。你没有错。”
赵姨娘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你没有错,可是规矩在那里。”林砚的语气不重,却像一根钉子,稳稳地钉在桌面上。
“你是姨娘,这是改不了的事。规矩就是规矩,咱们可以不认命,但不能不认规矩。不认规矩,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赵姨娘的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砚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又软了几分,像是在哄,又像是在讲道理。
“我不是让你一直忍气吞声。我是说,咱们要稳一稳,不急于一时张扬。你看今天,你从松鹤堂出来,一路上那么多人给你行礼,你心里痛快不痛快?”
赵姨娘点了点头。
“痛快就对了。”林砚微微笑了一下,“可是你想过没有,她们给你行礼,是因为你是我娘,是因为顾夫子看中了我,不是因为你是赵姨娘。
咱们现在站得越高,盯着咱们的人就越多。行差踏错一步,就会有人踩咱们。娘,你愿意回到从前那种日子吗?”
赵姨娘拼命摇头。
“那咱们就稳着来。”
林砚握紧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,“该挺直腰杆的时候挺直腰杆,该低头的时候低头,不是软弱,是为了以后能一直挺直腰杆。”
赵姨娘怔怔地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可眼神里的委屈渐渐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有心疼,有骄傲,还有一种被儿子哄好了之后的心安。
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已经有了笑意:“你才七岁,怎么说起话来比老太爷还老成?”
林砚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赵姨娘又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她站起来,走到铜盆前洗了把脸,把哭花的妆容洗干净,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转过身来,眼眶还是红的,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行,姨娘听你的。不该说的不说,不该做的不做。”她走回来坐下,握住林砚的手,攥了攥,“可是砚儿,你得答应娘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赵姨娘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认真:“你不能为了守规矩,就把自己憋屈坏了。该争的时候,你得争。娘不怕受委屈,娘怕你受委屈。”
林砚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赵姨娘这才满意了,松开他的手,站起来拍了拍裙角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利:“行了,天色不早了,你早点歇着。明天一早我给你送药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灯下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眶又红了一下,却没有再哭。
“砚儿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娘这辈子最得意的事,就是生了你。”
说完,她掀帘子走了出去,步子轻快,脊背挺直,像一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花。
林砚坐在灯下,看着门口晃动的帘子,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头拿起那方墨,指尖抚过墨身上细密的纹路,又轻轻放下。然后翻开书,继续看。
烛火跳了跳,映在他沉静的脸上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桌角那方墨上,也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。
入夜,西角院安静下来。春兰和秋菊收拾好外间,平安在廊下守夜,青竹端来洗脚水,蹲在地上替林砚脱鞋袜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林砚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青竹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把林砚的脚放进温水里,忽然跪了下来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公子,奴才有罪。”他的声音发颤,额头抵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林砚靠在椅背上,神色平静:“说。”
青竹把从前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那张写有“大哥待我恩重如山”的字条,是他趁林砚不注意收走的,转手就交给了翠屏;
林砚在学堂受冷遇的消息,是他添油加醋报上去的;赵姨娘那番话,也是他辗转传到了正院。
他越说越小声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,肩膀轻轻颤抖着,像是在等一场宣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