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黄河水情成了压在整个开封府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往年汛期多在七八月,入九月便水位渐落,可今年偏偏反常,上游连旬暴雨,山水倾泻而下,黄河水位一日高过一日。
九月中旬,竟比往年汛期峰值还要高出三尺。
自古开封紧邻黄河大堤,本就是地上悬河地势,河床逐年淤高,反倒比城内地面高出数丈,形同头顶悬着一盆大水。
府城外的护城堤坝历经数十年风雨,本就年久失修,堤身多处出现渗水裂痕。
一旦决堤,以开封釜底之势,整座府城顷刻间便会沦为泽国,重演前朝黄河淹城、满城生灵尽作鱼鳖的惨剧,百姓流离失所,生灵涂炭。
府台大人正是深知其中凶险,急得满嘴燎泡,寝食难安。
三日之内,接连向朝廷递上三道紧急奏报,又火速召集府中属官、致仕乡绅、水利吏员齐聚府衙商议对策。
可满堂众人,要么只谈加固堤坝的老生常谈,要么只说迁民避灾的下下之策,要么空谈圣贤道理,全无半点可落地的实操方案。
商议数日,依旧一筹莫展。整个开封城,都笼罩在洪水将至的绝望恐慌之中。
消息传到顾府书院时,顾文渊正执书讲解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。
顾文渊,前翰林编修,辞官归乡后执掌开封书院,是整个开封士林执牛耳的人物。治学严苛,眼光毒辣,从不虚与委蛇。
他的一句评语,足以决定开封年轻学子的士林声望。
他听闻黄河水患,骤然合上书卷,玉板轻叩案几。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弟子,声音沉肃,一扫往日讲学的平和。
“今日不讲经义,不考诗文,只考一道时务策。黄河告急,开封城头顶悬河,危在旦夕。
若你等是主政一方的官员,当如何应对汛期,解百姓倒悬之危?”
满堂学子皆是一愣,随即神色各异。
这并非科考常考的经义策论,而是实打实的民生实务。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学子,大多只能说些空话套话。
周明礼身为书院前列的学子,当即抢先起身,拱手躬身,意气风发,语气满是笃定。
“学生以为,当即刻征调民夫,加高堤身、加固堤基,加派差役沿河巡防,将沿岸百姓编入防汛队伍,日夜轮值,再火速调拨府库钱粮、土石物料,以备抢险之用!”
这番话听起来周全,实则全是陈词滥调,人人皆会说的场面话。
顾文渊眼皮都未抬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坐。”语气平淡,却尽显失望。
沈仲安紧随其后起身,眉头紧锁,故作深思状,开口便故作高深:“明礼师弟所言,皆是治标之法。
堤坝年年修,水患年年发,终究无用。学生以为,当于上游选址修建水库,蓄洪拦水,方能根治水患!”
这话看似比周明礼高明,可全然不顾客观实情,汛期在即,洪水将至,哪有半分时间修建水库?不过是纸上谈兵,不切实际。
顾文渊微微颔首,依旧未置一词。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一众弟子接连起身作答,有人提议分洪洼地,有人提议迁走沿岸百姓,有人只知空谈仁德、祈求上天。
越说越空,越论越虚。
堂间议论纷纷,却无一人能说出切中要害、可即刻施行的对策。顾文渊的眉头,越皱越紧,眼底的失望愈发浓重。
最终,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端坐席间的林砚身上。
“林砚,你来说。”
一语落下,满堂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过来。有不屑,有嘲讽,有幸灾乐祸。
周明礼斜睨着他,眼底满是鄙夷,一个商贾之家的庶子,不过是侥幸入了书院,平日里只知埋头读书,哪懂什么治水实务?
沈仲安也侧目看来,虽无嘲讽,却也带着几分审视,并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高见。
林砚缓缓起身,身姿端正,不慌不忙。既没有故作激昂,也没有丝毫怯懦。
他没有一上来就说“该怎么做”,而是先直指核心,道破根源。声音清润,却字字铿锵,穿透整个讲堂:
“学生以为,此次黄河汛期危急,表面看是天灾,实则,是人祸!”
一语惊堂,满堂哗然!众人皆是哗然,纷纷面露惊愕,觉得他口出狂言,大逆不道。
顾文渊眼底微动,第一次露出了动容之色。他抬手压下满堂议论,沉声道:“细细道来。”
“近年上游百姓滥伐山林,毁林开荒,植被遭毁,水土流失愈发严重。
雨水冲刷黄土,泥沙俱下,尽数汇入黄河,致使河床逐年抬高,河水自然易涨易溢。
开封本是地上悬河,堤坝看似年年加固,却永远追不上河床抬升的速度,不过是扬汤止沸!”
林砚语气平稳,条理清晰,逻辑缜密,从根源剖析水患成因,绝非旁人那般空谈臆测,每一句都戳中要害。
“如今洪水将至,当分应急解危、长效根治两步走,缺一不可!”
他抬眸看向顾文渊,眼神清澈,不卑不亢,字字句句,条理分明:
“应急之策,分三步。其一,优先加固府城段堤坝,集中所有人力物力,封堵渗水裂痕,重点防护险段,守住府城最后一道防线。
其二,即刻在堤后地势低洼处,开挖临时蓄洪区,划定区域,提前转移百姓。
一旦水位超警戒线,主动分洪泄流,弃小保大,保住主堤,保住开封全城。
其三,厘清权责,将巡堤、抢险、物料、民夫诸事,责任落实到具体之人,定人定责,杜绝推诿懈怠。
同时备足粮草、土石、草药,安抚民心,防止灾后瘟疫蔓延。”
“长效之策,亦分三步。严禁上中游滥伐山林,颁布律令,毁林者重罚;督促百姓退耕还林,修建梯田,固土保水,从根源杜绝水土流失;
再择机选址,修建水利水库,雨季蓄洪防洪,旱季放水灌溉,一举两得,方能根治水患,永绝后患!”
没有半句空话,没有一丝浮夸。既有当下解危的实操之法,又有长远根治的万全之策。层层递进,逻辑严密,可直接落地施行!
一席话毕,整个讲堂瞬间死寂无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