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偏偏林砚天赋悟性极高,课业学问悄悄稳压自己一头,性子又沉静内敛,遇事宠辱不惊,反倒引得不少同窗暗自敬佩。
更让周明礼有恃无恐的是,顾夫子本就看不上这种走后门进来的弟子。
往日里他三番五次明里暗里排挤、讥讽、刁难林砚,夫子从来都是冷眼旁观,视而不见,从不出言管束,分明是心底默许。
他记得上个月,他当众嘲笑林砚“庶子也配论经义”,夫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有举人父亲的家世撑腰,又有夫子的冷眼纵容,周明礼越发肆无忌惮。
此刻借着满堂称颂治水之功的氛围,他当即起身,对着顾文渊躬身一礼,脸上挂着看似恭谨实则带着几分轻慢刻薄的笑意。
“夫子,此番黄河大水,开封得以安然无恙,全赖官府调度有方,体恤万民,实是一方百姓之福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悄然一转,意有所指,语气里的讥讽意味再也藏不住。
“只是有些人,来路本就不正,靠着人情机缘混入院中,却整日故作沉稳高深,闭门自守,不与众同窗切磋论学。
遇事只作壁上观,不通世事,不接地气,徒摆一副清高姿态,算不得真学问,也算不得真胸襟。”
这话明着泛泛而谈,实则字字戳向林砚。在场稍有眼力的弟子都听得出是刻意针对。
有人目光暗暗投向末席,屏息等着看林砚难堪。几个往日与周明礼交好的弟子,嘴角已经微微翘起,等着看好戏。
林砚却依旧垂眸看着书卷,指尖都未曾动一下,神色平淡无波,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窗外拂过的一阵风,连衣角都未吹动。
他手中的书页保持着方才翻开的姿势,连目光停留的位置都没有偏移半分。
只是搁在膝上的左手,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,又缓缓松开。
顾文渊本是端坐堂前,闻言脸色骤然沉下,周身气压陡然冷了几分。
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那声响不大,却让整个讲堂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。
“放肆!”他一拍桌案,声音不高,却带着士林师长不容置喙的威严,字字砸在众人心上。
这一声训斥,让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几个方才还在暗自看热闹的弟子,脸上笑容瞬间僵住,迅速低下头去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守在门口的书童,也不自觉缩了缩脖子。周明礼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,就僵在了嘴角,像一张被人猛地按停的面具。
顾文渊目光锐利如刃,直直看向周明礼,语气冷厉,一字一句像淬了冰:“治学先修心,书院容的是读书人,不是恃家世骄纵子弟!学问高低,凭课业定论;
同窗相处,以敬重立身。何须揪着人来路不放,无端含沙射影,出言讥讽?”
“你父虽是开封府举人,有家世可倚,更该谨守礼法、修身律己。反倒仗着门第,心胸狭隘,苛待同窗,枉读圣贤书,半点无士人气度!”
往日里周明礼屡次针对林砚,顾夫子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从未这般当众疾言厉色、不留情面。
周明礼当场僵在原地,满脸错愕,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满心难以置信,心底翻起滔天委屈,夫子本就厌弃林砚走后门入院,自己往日百般刁难,夫子从来默许纵容。
何况自己父亲是开封府举人,平日里官府士林都要给几分颜面,夫子向来也多有礼遇。不过今日随口几句暗讽,何以竟当众这般重斥,丝毫不留余地?
一股浓烈的委屈与茫然瞬间涌上心头,眼圈唰地泛红。
他死死攥着衣袖躬身站着,嘴唇抿得紧绷,满心不甘、不解,却半句不敢辩驳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向来冷眼漠视林砚的夫子,为何突然一反常态,当众为其出头,还丝毫不给自己举人父亲颜面。往日的底气与依仗,一瞬间崩塌殆尽。
“还不退下,闭门思过!”顾文渊冷声喝道,语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。
周明礼咬着唇,狼狈地躬身行礼,退坐时脚步踉跄了一下,险些被袍角绊倒。
他悻悻坐回席位,把头埋得极低,周遭弟子仍能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与紧抿的唇角。
他死死攥着手中书卷,书页被他攥得皱起,像一张被揉过的脸。他心底满是委屈、怨怼与茫然,却再不敢多言一个字。
顾文渊扫过全场,沉声道:“日后讲堂之上,只论学问,只谈正事。
再有恃家世轻慢同窗、揪人过往肆意讥讽者,一律逐出讲堂,绝不姑息!”
席间再无人敢多言,有人偷偷抬眼看向林砚,又飞快低下头去。
林砚始终静如止水,神色淡然地翻过一页书,继续默读,仿佛方才那场争执,与自己毫无干系。
散学之后,沈仲安与他并肩而行,两人走在回廊上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仲安走了一程,轻声感慨:“开封百姓当真幸运,得遇陆知府这般明主庇护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半句未提治水策论来由,也未提及讲堂插曲,全然不知内情。林砚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算作回应。
清芷院里,依旧是往日平静。林砚每日卯时起身,辰时赴顾府听讲,午后归家整理课业、批注经典、静坐读书。
赵姨娘照旧日日送来热汤,仆役安分洒扫庭院,清芷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称颂与喧闹,仿佛与满城喜乐毫无干系。
只有林砚自己清楚,风波并未彻底散尽。
那日散学后,顾文渊开口叫住他。
“你留一下。”
林砚驻足回身,整衣敛容,方才缓步步入书房。
沈仲安对着书房正门躬身一揖,而后轻手轻脚退离,缓缓掩上院门,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
傍晚的光线从窗棂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格规整光影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。
书房内只剩师徒二人,愈发显得静谧肃穆。
顾文渊端坐案后,不看书卷,不执茶盏,只静静望着林砚,目光沉静郑重,带着几分别样的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