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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依旧不高,却像钉子钉进木头:“不能脱离老百姓的穷日子,空喊无私奉献。

普通人过日子,先得吃饱饭、安好家,然后才谈得上仁爱孝道。

硬逼着普通人不讲利弊、只知付出,本来就是违背人性的,脱离实际。

生养孩子如果一点好处没有,只有无穷拖累,凭什么要求世人心甘情愿去生?

正视人性自私,承认生养孩子就应该有盼望有回报,这才是读懂圣贤的话、看透世间人情的根本。”

陈景舟嘴唇动了动,想再反驳,可脑子里翻来覆去,发现林砚的话像一堵墙,推不动也绕不开。

他不是没话说,是每想到一个点,林砚好像早就堵住了那条路。
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眉心紧皱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,终究没有再开口,只是微微拱了拱手,坐回了原位。

两个人一来一回,一个守儒门道义,指责父母自私功利;一个讲人性生计,说没好处没人愿意生。

辩得有来有往,引经据典又句句落到实处,满堂的人听得心神震动。

山长温长儒坐在主位上,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。

他只是听着,目光在林砚和陈景舟之间来回移动。等两个人都不再说了,他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茶盏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。

陈景舟与林砚辩罢,堂上沉寂了片刻。山长温长儒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
茶汤温润,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,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扫,落在林砚身上时多停了一瞬。

他放下茶盏,开口时语气依旧不疾不徐:“景舟以‘天性慈爱’立论,砚儿以‘生计回望’辩驳,各有道理,亦各有未尽之处。

老夫方才说过,此题要辩透,不能止于此。”

他转过头,看向右侧席位上几位高班学子,微微抬手:“明远,你来说说。”

李明远应声而起。他三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一袭深青道袍洗得发白,浆得笔挺。

行至堂中,拱手一礼,声音沉稳:“晚辈以为,方才林师弟所言‘生养需有回望’,虽合人情,却有以偏概全之弊。”

他看向林砚,目光平静却带审视:“林师弟说,农家养子,幼时帮衬家务,长成助力农耕,老来承继家业、养老送终。

这是付出之后的回馈,无可厚非。晚辈想问:若按照此理,一个孩子自幼体弱多病,不能帮衬家务,不能助力农耕。

长大后又远游他乡、不能承继家业、不能贴身尽孝,那这个孩子,是不是就活该被父母轻贱、被家族厌弃?”

他引经据典,不疾不徐:“《礼记·祭义》云:‘孝有三:大孝尊亲,其次弗辱,其下能养。

’父母之爱子,岂能只看‘能不能养’?若以‘有用无用’论亲疏,则骨肉之情与市井交易何异?”他一拱手,退后半步,等着林砚作答。

林砚没有急着起立。他坐在席上,把周明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才缓缓起身,行至堂中。

“明远师兄所虑,晚辈明白。”

他语气谦和,却没有半分退让,“师兄怕的是,若以‘效用’论亲情,则无用之子将被父母弃如敝履。

然晚辈先前所言,从不是教父母以‘有用无用’择子,而是说,凡人行事,需有念想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清朗:“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云:‘投我以桃,报之以李。’人情往来,尚知有来有往;骨肉至亲,岂能只许父母一味付出,不许他们有半分期盼?”

“父母生养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,之所以不弃,恰恰是因为他们心中有念想,念想孩子能好转,念想孩子将来能成器,念想自己老了,孩子能守在身边。”

他的语气不急不慢,像在剖一个熟透的瓜,“若连这念想都没有,若所有人都告诉父母,你这孩子一辈子好不了,你养他也是白养,那才是真的残忍。”

“所以晚辈从不否认父母有慈爱之心,只是说,慈爱不能当饭吃。

父母愿意砸锅卖铁给孩子治病,是因为他们相信治好之后孩子能成器;若连这个‘相信’都不许他们有,那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。”

他微微躬身:“师兄以为如何?”

李明远皱眉,正要再驳,一旁另一位高班学子赵明诚摇着折扇站了起来。

他身形微胖,圆脸和气,语气带着几分玩笑,却字字见骨:“明远兄总是忧心有用无用伤亲情,。

可你忘了,天下父母之所以愿意砸锅卖铁去养那个体弱多病的,恰恰是因为绝大多数孩子能干活、能帮衬、能给父母一个盼头。

若所有孩子都只有拖累没有盼头,别说体弱多病的,连好好的孩子,怕是也没人敢生。”

他收起折扇,正色道:“林师弟方才说念想二字,晚辈以为是点睛之笔。父母之心,不在算计,而在念想。

盼孩子好,盼孩子成器,盼老来有靠,这不是算计,是人性。你非要把人性中这点念想都抹去,让父母只管付出不求回报,那是圣人,不是凡人。”

林砚拱手谢过,接口道:“明诚师兄所言极是。晚辈再引一句《孟子》,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

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孟子论的是百姓,不是士大夫。普通百姓过日子,得有实实在在的依靠,才谈得上道德礼义。父母养孩子,也是如此。”

他目光扫过堂下,语气沉稳:“若生养一个孩子,只有无穷无尽的辛劳、耗费、操心,半点念想没有,半点好处捞不着。

那晚辈斗胆问一句:凭什么强求他们心甘情愿?”

堂下陷入短暂的寂静,不多时,末席忽有一位学子起身,对着上首拱手,目光直直看向林砚,语气带着几分执拗。

“晚辈还有一问,望林师弟解惑!世间自古重男轻女,农家更是视男儿为宝、女儿为草,难道也是因这念想二字?

莫非天下父母,天生便薄待女儿、偏爱男儿,皆是天性凉薄?”

此问一出,满堂哗然。

重男轻女乃是世间常态,却极少有人放在文会辩经之上明说。

此番质问,既尖锐,又戳中世间人伦痛点。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林砚身上,想看他如何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