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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宵刚过,开封城的年节余韵还未散尽。

街边的花灯未曾撤去,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依旧红艳,风卷过街巷,红纸边角轻轻扬起,簌簌作响,添了几分未尽的年意。

清芷院里,过年时燃放的爆竹碎屑还没来得及清扫,碎红纸片粘在青砖缝隙里,被早春的细雨浸得微微褪了色,少了几分爆竹声里的热闹,多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。

林砚正伏案温书。

县试定在二月,掐指细算,留给他备考的时日已然不足二十天。

他早早拟好了备考日程,每日诵读、练字、撰文的安排写得明明白白,端端正正贴在书案对面的墙上,每完成一日,便用朱笔轻轻圈画一格。

此刻刚圈到第五日,青竹便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进书房,神色间藏着几分难掩的讶异。

“四爷,外头有人送来了一份礼。”

林砚笔尖未停,墨汁稳稳落在纸上,字迹分毫未乱:“何人所送?”

青竹迟疑着将锦盒轻放在书案一角,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,双手恭敬递上。那拜帖用的是上等薛涛笺,淡粉底色带着暗纹。

边角烫着精致云纹,雅致之余,又透着几分贵重,绝非寻常人家所用。林砚这才缓缓搁笔,接过拜帖慢慢展开。

帖中并无多余的繁文缛节,只清晰写着二月县试、四月府试的日期,末尾题着“预祝金榜题名”,下方一行小字。

写着“望君珍重,此去顺遂”。

通篇没有署名,只在右下角盖着一方朱红小印,篆体二字清晰可辨,崇安。

林砚指尖微顿。

他认得,这二字并非人名,而是朝廷册封的封号。

他合上拜帖,目光转而落在身旁的紫檀木锦盒上,盒边镶嵌着螺钿,烛火映照下,泛着细碎温润的柔光。

轻轻掀开盒盖,一支湖笔静静躺在柔软绒布上,笔杆是天然湘妃竹,红褐色斑点错落有致,浑然天成,笔毫是上等狼毫?

锋颖饱满莹润,一看便是难得的佳品。笔杆上细细刻着一行小字:二月春风似剪刀。

没有刻意的祝祷之词,没有激进的勉励之语,只是一句寻常诗句,却让林砚心头微微沉了下去。

送礼之人能精准知晓他的科考日程,绝非泛泛之交,可这隐秘的封号,又让他毫无头绪,猜不透对方身份。

青竹立在一旁,见他沉默不语,不由轻声问道:“四爷,这礼,该如何处置?”

林砚将湖笔放回盒中,缓缓合上盖子:“先收着。我去一趟书院,问问夫子。”

说罢,他独自提着锦盒出了门。

早春的寒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,街上行人稀疏,少了过年时的喧闹。

街边早点摊子腾起的热气,在冷风中转瞬便散,卖馄饨的老汉正往锅里下着面皮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;

卖糖葫芦的老翁举着草靶,红彤彤的糖葫芦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像一串串小巧的红灯笼,缀在清冷的街巷里。

林砚缓步往书院走去,心头思绪翻涌。能得知他科考日程,又以封号为记,此人必定身份不凡,且与自己有着不为人知的交集。

他步子不快不慢,布靴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角翻飞,他却未曾抬手拢一拢,只顾着理清心头疑虑。

抵达书院时,刚散学不久。

低班的学子还在廊下说笑打闹,见了林砚,纷纷停下脚步拱手行礼,有人喊他“师兄”,有人唤他“林师弟”,语气里皆是真心实意的热络。

如今的他,早已在书院站稳了脚跟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靠人情举荐进门、被人在背后暗自议论的商户庶子了。

他微微颔首,温和自持地回礼,而后径直走向顾文渊的书房。

书房房门半掩,顾文渊正坐在案前,手中虽捧着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,似在思忖着什么心事。

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依旧光秃秃的,尚未抽芽,几只麻雀缩在枝头,瑟缩着身子,叫一声,便停半晌,格外安静。

林砚轻叩门板,听得里头一声平缓的“进来”,才推门而入,先行弟子礼,再将手中的锦盒与拜帖一并恭敬递上。

顾文渊接过拜帖,目光扫过那方“崇安”朱印,面色平静无波,看不出丝毫喜怒。

他又打开锦盒,看了看那支湘妃竹湖笔,指尖轻轻拂过笔杆,停在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一行小字上,顿了片刻,随即合上锦盒,放回案上。

“夫子可知,这是何人所送?”林砚躬身问道。

顾文渊没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,再轻轻放下。

茶盏触到桌面的声音极轻,却让书房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。

“此人你见过。”他抬眸看向林砚,语气平缓,“当年,你曾救过他性命。”

林砚骤然一怔。

思绪瞬间飘回数年前的汴水河畔。那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,因马匹受惊跌落马下,面色惨白,气息急促,身边护卫们手忙脚乱,却无人敢轻易上前。

是他蹲下身,指尖搭在少年腕脉上,稳住其紊乱的内息,又稳妥接好了脱臼的腕骨。少年缓过神后,深深看了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
自那以后,便有人辗转安排,让他顺利拜入顾文渊门下,之后便再无音讯。

他本以为,那份举手之劳的恩情,早已随着入书院求学了结,彼此再无任何瓜葛。

“是当年汴水畔的那位公子?”林砚沉声问道。

顾文渊微微颔首:“他乃镇国公府嫡子,萧珩。

崇安,便是陛下亲赐萧家的封号。

当年他随长辈来开封办事,途经汴水,意外惊马,幸得你出手相救。事后他不愿欠人情,便辗转托请,将你送至我门下求学,也算报了你的救命之恩。”

镇国公府,超品勋贵。

这般身份,与他这个商户庶子,本就是云泥之别,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林砚瞬间了然。

当年对方不再露面,从不是忘却了恩情,而是阶层有别,不便过多交集。

报恩之后便干脆划清界限,不拖泥带水,不留多余的人情牵绊,本就是世家子弟最稳妥体面的处事方式。

救人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缘分,报恩是守礼数、体面周全,再多牵扯,对彼此都无益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