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妇人愣了一下,赶紧倒了碗温水,把蜜丸塞进孩子嘴里,喂了一口水。
清甜的蜜香在口中散开,昏沉的小丫头下意识抿了抿嘴唇。
她记事以来,每次喝药都是被摁着脑袋硬灌,那黑汤子苦得钻心,哭到嗓子哑了还得灌。
可这回,嘴里是甜的。
小姑娘尝到甜味,没有哭闹,乖乖含着,几口温水就把整粒药丸顺了下去。
全程不哭不闹,安稳得很,小脸上甚至还多了一点舒坦。
一碗药喂完,柳妇人把空碗往柜台上一放,目光直勾勾盯着林砚,手掌直接伸了出来,等着拿钱,半点不遮掩贪心。
林砚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铜钱,轻轻放在她掌心。
柳妇人立刻一枚枚数得清清楚楚,用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确认,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布袋,死死按紧系好绳结,生怕掉了半枚铜钱。
确认稳妥之后,她立马堆起满脸笑意,连连道谢,嘴上说着客套话,脚步却已经挪向门外,抱着孩子匆匆离去,脚步轻快得不行。
林砚站在院门口,望着她走远的背影,默然不语。方才递钱时,指尖触到孩子的手背,滚烫灼人,想来这孩子受了许久的罪。
他静静站了片刻,转身走回后院。
接下来的五天,陆续有听闻风声的百姓上门免费试药。
这些穷苦人家,往日得了风寒,要么硬扛,要么咬牙买那苦得倒胃的汤药。
大人喝药像上刑,捏着鼻子往下灌,灌完还要干呕半天;小孩子更是哭天喊地,大人按着脑袋、撬开嘴硬灌,灌进去吐出来,折腾大半个时辰,一家人鸡飞狗跳。
可这蜜丸完全不同,入口清甜,温水一送就下去了,不哭不闹不受罪。
五日试药期结束,所有服用过蜜丸的病患,风寒高热尽数痊愈,没有一人出现不适、反复的情况。
同德堂新式蜜丸“好用、不苦、见效快”的口碑,顺着城南街巷一点点传开。
巷口卖豆腐的老王头、街边修鞋的瘸三、挑水的老孙头,人人都在夸赞。
穷苦百姓全都知晓,同德堂出了个难得的好药,又甜又便宜,专治风寒,老少都爱喝。
当初那个高烧四天的两岁幼童,第三天就能坐起身喝粥。
周老汉特意背着孩子来药铺道谢,孩子精神头十足,趴在爹背上东张西望,小手抓着衣领,咿咿呀呀十分活泼,再也没有当初奄奄一息的模样。
周老汉逢人就夸:“那蜜丸甜丝丝的,我娃吃药头一回没哭,真是老天爷开眼了。”
柳妇人的小闺女也彻底退了烧。街坊邻居都看见,柳妇人天天抱着丫头在门口晒太阳。
孩子虽依旧瘦弱,却气色红润,精气神好了太多。
柳妇人逢人就夸药丸神奇,闭口不提那二十文酬劳。街坊们尽数信她的话,人人都知她素来抠门算计,从不替人虚夸,能让她真心称赞,定然是药效实打实的好。
眼见药效彻底稳住,口碑扎根街巷,钱永泰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消散。
他真心认可了这款蜜丸,当即邀请林砚进内堂落座喝茶,准备正式商议合作分成。
内堂不大,一桌两椅,泡的是今年新出的雨前茶,汤色清亮。
钱永泰亲手给林砚斟满一杯茶,自己才落座,没急着提分成,先问了一句最实在的话:“公子这蜜丸,每月能供多少货?”
林砚心里早有数,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:“首月保底两万粒。后续看行情,按需增产,上不封顶。”
两万粒。钱永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城南底层少说几千户人家,入秋入冬风寒高发,一家老小染了风寒,少说也要吃上几粒。两万粒听着不少,铺开来卖,也就个把月的事。
这笔买卖做成了,光这一样药,就能把同德堂入冬的流水撑起来。
钱永泰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通,面上却不动声色,放下茶盏,慢悠悠开口:“按行里老规矩,外来成药进店寄卖,东家抽四成,货主拿六成。公子既然能量大,咱们就按四六办。”
“四六不行。”林砚语气平稳,早就算清了账。
“所有药材采购、人工搓丸、损耗,全由我一人承担。贵铺只管铺货收银。四成抽成太高,我本钱拢不回来,没法扩产囤料。供货跟不上,贵铺的收益也上不去。”
钱永泰听他说得在理,但还是摇了摇头:“铺面租金、伙计工钱、上下打点,样样是钱。四六已是行内最低,再低老朽这边没法交代。”
林砚端起茶浅抿一口,不接他这话茬,转而把城南药铺的底细一一道来。
“刘记铺面太小,接不住这么大批量的货;回春堂专做富贵人家,看不上平民小药丸;百草厅去年掺假被罚,百姓不信他们。”
“全城能稳稳当当吃下这批货的,只有同德堂。”
钱永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没有接话。
林砚继续说:“可话说回来,各家药铺卖的药材都差不多,百姓去哪家买都一样。没有我这蜜丸,同德堂的生意也就是半死不活地吊着。有了它,整个城南的穷苦百姓,秋冬风寒都得登你同德堂的门。”
钱永泰叩桌面的手停了下来。这话戳中了他的心思。
林砚趁热打铁:“三七分成,我七你三。我再跟你立独家供货约,城南地界,我这蜜丸只放同德堂一家,绝不给别家铺货。”
钱永泰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独家供货,意味着整个城南的风寒病人,想买这款药就只能来同德堂。
这不光是赚三成利的事,是能把客源牢牢锁死的买卖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手指慢慢转着茶盏,还在掂量。
半晌,他开口:“三七可以。但有两条硬杠杠。”
“第一,每月保底供货不能低于两万粒,断货了要提前知会;第二,药材市价随行就市,但用料、炼蜜工艺半点不能缩水。这药丸卖的是口碑,口碑砸了,同德堂的招牌也跟着砸。”
“理所应当。”林砚应得干脆,“首月保底两万粒,后续只多不少。配方、用料,我亲手经手,不会出半点差池。”
钱永泰终于点了头,脸上露出老狐狸般的笑意:“公子年纪轻轻,心算倒是透彻。那就这么定,三七,独家。”
两人请来药行公正中人,当场拟定契约,一式三份。
城南独家供货、三七分成、保底产量、工艺保真,所有条款写得明明白白、字字清晰。
林砚逐字核对无误,提笔落款、盖上私印。钱永泰也落下店铺印章,最后由公证中人签字画押。
笔墨落定,这份独家合作合约,正式生效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