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学子,继续反问:“若是按师弟所言,实干最重要,那没有书本在前指引,普通人干活的方向从哪来?
乡间不少百姓,容易被坏人忽悠、被旁门左道欺骗,就是因为没读过书、辨不出正邪对错!
读书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,是普通人明白道理、立身做人的根本根基。”
这番话有理有据,不只是空喊读书有用,连人性、规矩都讲得通透。
堂下不少坚守朱子学说的学子连连点头,众人纷纷提笔记录。
温长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神色依旧平淡,目光却在陈景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这时,林砚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急着反驳,反而先点头认可对方的部分道理:“师兄从本心天理立论,根基确实扎实。”
话音一转,他直接抛出关键问题:“但学生有一事想问师兄,上古年间,还没有书籍文字的时候,那些先贤圣人,又是靠什么明白的道理?”
陈景舟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“伏羲抬头观天象,画出八卦;神农亲口尝百草,定下药材药性;仓颉观察鸟兽足迹,造出世间文字。”
林砚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些上古先贤,一本经书都没读过!
他们的道理、他们的认知,全是亲眼所见、亲手所做、亲身感悟天地烟火得来的。”
“写书立传,是他们明白道理之后的多余之事,绝不是明白道理之前的必备根基。
师兄错就错在,把书本文字,和天地真正的天理混为一谈了。”
紧接着,他抓住漏洞继续追问:“再说师兄引用的‘性即理也’。
朱子除了讲本心有理,还重点讲过格物致知!所谓格物,就是亲身探究万事万物的道理,说白了,就是躬行实干!
师兄只拿朱子读书的道理说话,刻意避开格物实干的本意,难道不是曲解了先贤本意?”
这话一出,堂下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。
温长儒放下手中茶盏,身子微微坐直,认真看向林砚。
陈景舟脸色沉了几分,却丝毫没有慌乱。
他抬手轻轻叩了一下桌案,稳住心神,开口回击:
“师弟嘴皮子利索,擅长钻空子!
但学生必须讲明,朱子所说的格物,格的是君臣父子、仁义礼智的大道义!”
“这些道理,历代先贤早就亲身验证、写进典籍里了。
后人读书,就是直接捡先贤摸索好的成果,没必要傻乎乎的把前人走过的路,再重新走一遍、错一遍!
师弟把实干做事等同于格物,才是真正曲解朱子学说!”
他越说语速越快,气势越来越足,想要把刚才被压住的风头彻底抢回来:
“再说上古先贤无书可读,那是时代受限、没有文字典籍,是没办法的事!
如今万千经书流传世间,后人放着现成的大道不学,非要重复先贤的弯路,纯属本末倒置!”
“就连阳明先生龙场悟道,也是苦读二十年经书才有了最后的顿悟!
若是没有这二十年书本打底,他悟出来的道理,就是空中楼阁、无根浮萍,根本站不住脚!”
这番反击十分犀利,堂下支持朱子学的学子忍不住低声叫好。
林砚神色微动,没有恼怒,只是被对方逼到了关键处。
就在这时,温长儒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瞬间压下满堂嘈杂:
“景舟所言有理。林砚,你方才以上古先贤、阳明悟道举例。
那我问你,寻常普通百姓,一辈子没读过一本书,他们有没有明白道理的门路?”
山长这一问很微妙,既是试探,也给了林砚说话的余地。
林砚躬身行礼,从容应答:“回山长,明理不分读书人还是普通人,书本从来不是唯一的门槛。”
“市井乡间,种地的老农懂二十四节气、看天收成,做手艺的老匠人懂火候分寸,居家的老妇人懂草药药性。”
“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,可几十年亲身实干积攒的道理,刻进骨子里、融进生活里。
这份实打实的认知,远比那些困在书斋里、背熟百遍农书医书,却从没下过田、做过活的读书人,要通透真切得多。”
“学生从来没有半点否定读书的意思。
书本是让人快速明理的捷径,但绝不是困住人眼界的牢笼。
把捷径当成唯一的正道,死守书本脱离现实,这才是真正的走偏了。”
陈景舟当即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不服:“师弟嘴上说不否定读书,字字句句却都在贬低书本!
照你的说法,老农匠人的实干道理,比读书人寒窗苦读更有用?
那朝廷办书院、开科举、传朱子学问,还有什么用处?”
“师兄太急躁了。”林砚语气平平,却句句扎在要害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