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药丸作坊的生意慢慢稳定,手里有了正经进项,林砚心里头第一件惦记的事,从来不是给自己添新衣、买好物。
他满脑子想的,都是好好孝敬赵姨娘。赵姨娘不是正房大夫人,是早些年林家买回来的侍妾,半辈子活在王夫人的眼皮子底下,活得小心翼翼、步步拘束。
份例少、话语权低,处处受制于人。这些年,林砚从落魄困顿,一路熬到考中廪生、站稳脚跟,全是赵姨娘陪着熬过来的。
姨娘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,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,攒下的那点零碎银钱,全都贴补在了他身上,从来不为自己着想。
如今作坊生意月月回款,手头终于宽裕了,林砚第一个念头,就是让姨娘往后不用再过得紧巴巴,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。
这天书院散学,林砚没有回自己的书房温书,转身直接去往赵姨娘住的偏僻偏院。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,暖融融的。
赵姨娘正坐在窗边纳鞋底,见他进来,随手把针线笸箩一放,抬眼打量他。“今日怎么不留在屋里看书?跑我这儿来,是有啥事?”
林砚拉了条板凳坐下,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,轻轻摊开,推到姨娘面前。
现在生意才刚步入正轨,还要留钱买药材、开人工、填补杂项损耗。这二百两,是他精打细算、扣掉所有本钱后,能拿出来的最大数目,不多不少,稳妥实在,符合他一贯谨慎的性子。
赵姨娘低头一看票面的数额,眼睛瞬间睁大了,赶紧拿起银票反复瞅看。她本就性子火爆,当下声调都提了几分,满脸紧张。
“这么多银子?你从哪弄来的!你可别为了挣钱在外头瞎冒险、闯祸!”
“姨娘放心,是同德堂药丸生意正经挣的。”林砚温和一笑,慢慢说道,“这些年您跟着我吃苦受气,省吃俭用贴补我。如今我能自己挣钱了,该轮到我好好孝敬您。”
赵姨娘手指攥着银票,微微发颤,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念叨他。“你这孩子就是不会过日子!年轻人手里存不住银钱!你以后还要科考、打点人情、安家娶妻,处处都要花大钱,这么多银子给我做什么?”
嘴上不停数落,眼底却悄悄热了。她在林家做妾半辈子,从来没握过这么大一笔私银。
每月份例本来就少,还被王夫人处处拿捏,抠抠搜搜大半辈子,私房钱撑死也就二三十两,哪里见过二百两的银票?
“姨娘只管安心收着。”林砚语气笃定,“生意往后月月都有进账,我账上留足了周转本钱,绝对不耽误我自己用度。”
赵姨娘狠狠白了他一眼,终究还是没再推拒。她在深宅大院熬了半辈子,心思细、胆子稳,比谁都懂内宅规矩。
妾室私自藏大额银钱,本就是大忌。这事一旦传到王夫人耳朵里,必然严查银钱来路,到时候私下开作坊、偷偷经商的事,半点都瞒不住。
她神色一紧,小心翼翼把银票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贴身缝的小布囊里,隔着里外衣裳反复按了好几遍,压得严严实实,半点不露痕迹。
侧过头,她悄悄眨掉眼里的湿意,依旧嘴硬。“行,我帮你好好存着,将来全都给你留着做聘礼、置家业。对了,还有青竹。”
赵姨娘认真叮嘱道:“青竹打小就跟着你,忠心勤恳、不离不弃,这么多年里外奔波、起早贪黑,从来没偷过懒。你现在手头宽裕了,可千万别薄待身边真心帮你的人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林砚点了点头。
辞别姨娘,林砚折返清芷院,让人去喊青竹来书房。青竹匆匆赶来,只当是主子要交代采买、对账、送货的差事,垂手站在下首,恭恭敬敬等着吩咐。
林砚拉开抽屉,取出一锭五十两的整银,又配了一包碎银,拢成一包,轻轻推到桌前。
“这些年你跟着我左右忙活,里外跑腿、吃苦受累,从来没有半句怨言。如今生意安稳了,这是我特意给你的酬劳。”
青竹抬眼看见这么多银子,当场愣住,连忙躬身推辞。“四爷,伺候您本就是小人的本分,万万不敢领这么厚重的赏赐!小人担待不起。”
林砚神色平淡,出声道:“让你收着你便收着。你家里的境况我清楚,你父兄年纪不小,一直没钱娶妻成家,爹娘常年辛苦劳碌。这笔银子拿回去,先帮你兄长把婚事办了,剩下的置几亩薄田,让二老往后不用再拼死拼活给别人做工吃苦。”
句句戳中实处,句句暖心。青竹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,深深躬身长揖到底,语气格外恳切。
“四爷对小人恩重如山,小人往后必定尽心竭力、忠心伺候,半点不敢懈怠!”礼数周全克制,情意真挚诚恳,贴合明代仆役本分。
“好好做事就行。”林砚抬手示意他起身。青竹紧紧抱着银包,心里又暖又烫,再次躬身行礼,静静退出书房。
廊檐外头,阿萝捧着刚沏好的热茶,静静站在暗处,方才的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。
她天天守在城南作坊,分拣药丸、核对斤两、盯守工序,从开工忙到现在,最清楚这桩生意来得多不容易。
看见青竹得了这么厚的赏赐,她是真心替青竹高兴,可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丝忐忑。自己日日从早忙到晚,尽心尽力干活,主子应该也都看在眼里吧?
她压下心里的小念头,把茶水重新温热,轻步走进书房奉茶。林砚接过茶盏,瞧出她眼底的拘谨忐忑,淡淡开口安抚。
“工坊里你做事勤快细致,勤恳尽心,我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你只管踏实干活,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真心帮我的人。”
听见这话,阿萝心里一下就松了,连忙垂首应声。“婢子晓得,往后必定尽心做事,不敢偷懒。”
轻声退出门外,她站在廊下长长吐了口气,心底彻底踏实下来。
夜色慢慢沉深,整座院落安安静静。林砚独自坐在灯下,铺开账本,细细盘点这一整月的收支。
药材本钱、雇工工钱、耗材损耗、还没结清的尾款,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。
想起三姐林姗这些天寸步不离守在城南小院,日夜操劳,老老实实帮他稳住整个作坊,林砚特意单独划出一笔丰厚分红,另外封存好,准备改天亲自送过去。
孝敬姨娘、厚待忠仆、体恤亲姐、安稳人心。一桩桩心事全都办妥落地。
林砚轻轻靠在椅背上,连日紧绷的心神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浑身都轻快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