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里憋得慌，堵得难受，却又说不清楚到底难受什么。
按理说恨一个人就该恨到底，可她偏偏恨不到那两个人身上去。这滋味不上不下的，比纯粹记恨还磨人。
林砚抬眼看了一眼，语气平和：“姨娘，过去的事不必再提。往后日子还长，咱们过好自己的就行。”
赵姨娘长长叹了口气，把空碗收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早点歇息，别熬太晚。你可是咱家的顶梁柱，别把身子熬坏了。”
林砚应了一声。赵姨娘走后，阿萝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洗漱。
她一边拧帕子，一边小心试探：“四爷，您今日给大姑娘添妆，那匣子里……装了多少？”林砚抬眼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阿萝立刻知道自己问多了，脸刷地红了，低下头，把帕子递过去。“婢子多嘴了。”
林砚接过帕子擦了脸，淡淡说了一句：“该知道的会知道，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阿萝连忙应声，收拾好东西，躬身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林砚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过今日的事。酒水的事要查，林福那个远房侄子贪了多少银子，得捋清楚。
还有宋彦辰，今日那番话应该够他掂量一阵子了。
他睁开眼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，又划掉两个，最后只剩一个“福”字。他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，吹灯歇息。
与此同时，宋府那边，洞房里的宾客已经散尽了。满地瓜子壳花生皮，红烛烧得噼里啪啦响。
宋彦辰坐在桌边，手里捏着一杯酒，半天没喝，就那么举着。红烛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，表情看不太清，但嘴角是往下撇的。
林婉坐在床沿上，红盖头已经揭了，低眉顺眼，安安静静，手指绞着袖口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，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宋彦辰的目光落在林婉脸上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她的长相说不上丑，但也绝对算不上出众。
五官周正，眉眼温顺，看着舒服，却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。
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。
媒婆当初把林家嫡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，他虽没抱太大指望，可亲眼见了，终究还是觉得差了些意思。
可再一想，这门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由不得他挑拣。
他自己也就是个读书不成、功名未就的普通子弟，在父亲眼里本就没什么分量。
家里替他张罗这门亲事，图的是林砚的前程，不是他的意愿。
过了好一阵，宋彦辰放下酒杯，站起来走到床前，在林婉身侧坐下。他没看她，目光落在对面的衣柜上，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“你四弟……今日给你添了不少妆？”林婉垂着眼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是。”
宋彦辰又问：“他平日里待你如何？”林婉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又垂下去，睫毛颤了颤。“四弟待我极好。”
宋彦辰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他心里清楚，林砚今日让人递的那句话——“京中有人”——不是吓唬他，是真有那个底气。
一个廪生，能让通判家主动结亲，能让京城的人脉替他撑腰，这样的人，惹不起。
宋彦辰深吸一口气，语气比之前软了几分。“往后……你若是想回娘家，说一声便是，我让人送你。”
林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多谢夫君。”宋彦辰没有再说话，起身去洗漱。
林婉坐在床沿上，听着屏风后面哗哗的水声，手指慢慢松开了袖口。
次日一早，林砚起身洗漱完毕，去前厅给长辈请安。老太爷正坐在厅里喝茶，见他进来，放下茶盏，招手让他过去。
“来，过来。”
林砚上前行礼，老太爷拉着他的手，上下端详了一番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昨日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酒水那事你处置得好，有章法，有担当。咱们林家，出了你这么个子弟，真是祖坟冒青烟了！”
林砚垂首：“祖父过奖了，都是分内之事。”老太爷摇摇头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，语气郑重起来。
“不是过奖。我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见多了家族兴衰。一个家里，只要出一个有出息的子弟，全族都能跟着沾光。你就是咱家的那个顶梁柱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听着，也点了点头，难得没跟老太爷抬杠。
“你祖父说得对。以前我还担心你年纪小，撑不起事。昨日一看，你是真行。往后这家里的担子，你多担着些。”
林砚微微点头：“孙儿明白。”
老太爷又叹了口气：“你大哥性子软，压不住场面。往后你多带带他，兄弟齐心，其利断金。”
老太太补了一句：“你大哥也不容易，你别嫌他。”
林砚抬眼看向老太太，语气温和：“祖母放心，大哥是我亲兄长，我不会。”
回到清芷院，阿萝已经把早饭摆好了。粳米粥、两碟小菜、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，包子还在冒白汽。
赵姨娘从灶房探出头，远远喊了一嗓子。“趁热吃！别凉了！”
林砚坐下，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，腊月的风吹得老槐树枝丫沙沙响，像是要下雪了。
赵姨娘从灶房出来，在围裙上擦擦手，走到桌边坐下，看着林砚吃。她没说话，就看着，眼底带着几分心疼和骄傲。
“你祖父今早在松鹤堂夸你了，说你给咱家长脸了。”林砚喝了口粥，没接话。
赵姨娘又念叨：“你爹虽然嘴上不说，心里也是得意的。你争气，姨娘脸上也有光。”
林砚放下碗，抬眼看向赵姨娘，轻声说了句。“姨娘，吃饱了。”
赵姨娘回过神来，嗯了一声，起身收拾碗筷。“吃饱了就歇会儿，别成天闷在书房里。”
林砚应了一声，起身往书房走去。推开书房的门，墨香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