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她彻底想通透了。
不管嫡庶,终归都是林家子孙。
林砚越是出息,林家越是风光,她这个当家嫡母,脸上也跟着有光、跟着受益。
这回筹备乡试一应琐事,她是真心实意上心。
前几日老太爷特意叮嘱过她,她半点不抵触,心里清清楚楚,这是林家头等大事,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想到此处,王夫人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笑意。
不多时,府里管事刘福送来一块玉佩。说是老太爷特意吩咐,让林砚贴身佩戴,路途之上保佑平安顺遂。
林砚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凉滑,郑重道谢之后,小心翼翼贴身收好。
八月十六,天刚蒙蒙亮,天色破晓。
林砚准时起身,桌上早已摆好热腾腾的早饭。
软糯粳米粥、两碟清爽小菜、一屉热乎包子,都是赵姨娘特意早起准备的家常吃食,并非考场干粮。他安静落座,慢慢用餐。
赵姨娘立在一旁静静看着,不催促、不多言,满眼都是妥帖的牵挂。等他吃完早饭,赵姨娘转身从灶房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,稳稳放在桌上。
“路上的干粮我都分份打包好了。三筒炒面、一包烤饼、两束肉干、一坛腌菜,足够你路上加考场吃半个月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日轻柔许多,满是细心叮嘱:“到了省城,别总啃干粮,碰到合口的吃食,别心疼银子,该吃就吃,养好身子最要紧。在外一切谨慎,多留心眼。”
林砚接过包裹放在脚边,重重点头记下。有个事事为自己操心的娘,这种感觉真好,好像什么都不用管,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行了。
这就是家人的托举!
府门外,赶考马车早已整装待发。老张头立在车旁候着,车厢里铺着厚实软褥,还备了薄毯,防备早晚温差着凉。
林昭一身干净长衫,身姿挺拔,早早站在门边等候。
府门一侧,王夫人带着翠屏立在阶下,神色比往日温和宽厚不少。
见林砚走近,她主动开口叮嘱:“路途遥远,万事小心谨慎。到了省城,第一时间捎信回家报平安。”
她稍顿片刻,又认真补了一句:“家里一切有我和老太爷照看,你无需挂念。只管安心应试,林家的将来,都指望你了。”
这话发自真心,没有半分虚假。一旁的翠屏闻言微微愣住,从未见过夫人对四爷这般郑重期许。
林砚自然听得真切,拱手恭敬行礼:“儿子谨记教诲。”
台阶上方,林远舟手里捏着书卷,书页久久未曾翻开。
他望着一步步走来的儿子,喉头微动,千言万语堵在嘴边,最后尽数咽下,只上前一步,抬手郑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。简简单单三个字,沉稳有力:“用心考。”
“儿子省得。”林砚躬身应答。
下一刻,老张头轻扬马鞭,马车轱辘缓缓转动,碾过青石板路,慢慢驶出林家大门。
林砚抬手掀开轿帘,最后望了一眼住了多年的铜锣巷。
巷口老槐树随风摇曳,光影斑驳落满街巷。两侧宅院门户紧闭,把一整条巷子的牵挂与期盼,全都留在了身后。他放下车帘,安稳坐好。
马车缓缓穿行在晨间街巷里,外头早市已然热闹起来。
各色吃食冒着腾腾热气,市井烟火伴着晨风四散飘荡。车厢之内安安静静,林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。
外头车辕上,林昭时不时侧耳细听车厢动静,转头望向一眼望不到头的远方官道。
驶出城门,开阔官道绵延百里,两旁良田连片,庄稼长势茂盛。田间农人躬身劳作,时不时直起身,望向路上往来车马行人。
马蹄踏过黄土路面,扬起细碎轻尘。去往省城的路途,还有数百里之遥。林砚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落在车厢帷布上,心底澄澈安稳。
刚出省城城门没多远,外头的官道就热闹了起来。
大路之上,车马行人来来往往、络绎不绝。有常年跑南北地界的商贩,有走亲访友的寻常乡里百姓,更有不少和林砚一样,赶去省城赴考乡试的各地读书人。
马车往前走了没片刻,身后追上来一辆挂着青布帷幔的小车,车帘半撩着。
车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,面皮白净,身上一袭蓝布长衫,洗得发白发旧,一看就是普通农家供出来的读书人,家境寻常,勉强能撑着读书赶考。
他眼尖,一眼瞥见前车车辕上挂着的崇正书院木牌,当即眼睛一亮,连忙探出头,拱手客气问道:“敢问前车之上,可是崇正书院的同窗?”
林昭微微探身回话:“正是。我家四弟乃是崇正书院的廪生,此番正是去往省城参加乡试。”
一听“廪生”三个字,那书生的态度顿时越发恭敬。此人姓李,是邻县的秀才,如今只在本地书院做个旁听附课生。
这年头府县书院的正经廪生名额少得可怜,绝大多数读书人都只能自掏银钱旁听求学,他便是其中之一。
李秀才嘴里连连夸赞崇正书院名气大,又夸林砚年少有才、学问出众,可眼底深处,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酸涩憋屈。
同样是十年寒窗、日夜苦熬,别人小小年纪就挣下廪生功名,有官府粮米补贴,有名头、有体面。他蹉跎数年,熬到如今,依旧只是个没名分、无优待的附课生。
只是读书人最重脸面,这些委屈苦楚,他自然不会当众说出口,只简单客套两句作罢。
林昭阅人颇多,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落差,不愿多做无谓应酬拉扯,悄悄示意老张头提速,慢慢将后方那辆马车远远甩开。
马车又往前赶了大半个时辰,远远望见前头坐落着一座村落。村口围聚了一大群人,吵吵嚷嚷、人声鼎沸,看着闹得极大。
林昭怕前方出事拦路,连忙让老张头把马车靠路边停稳,自己跳下车前去打探情况。
原来是官府的衙役下乡,催收今年的秋粮赋税来了。
村口一户农家门前,一个年老农户死死抱着半袋玉米粮食,说什么也不肯松手。